沈語萱點點頭，鬆開沈語蘭的胳膊，提起裙角快步追了上去。她身形纖細，靈活地穿過人群縫隙，不多時便擠到了沈語芸身旁。
沈語蘭獨自站在人群外圍，踮著腳尖張望，見圍觀人群越聚越多，不由地蹙起眉頭，正欲往外側退一步，忽然後面的人潮猛地一湧——像是有什個熱鬧引得眾人齊齊往前擠，那一瞬間，人流如潮水般湧來，沈語蘭只覺得一股大力自背後撞來，她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腳下一滑，眼看就要摔倒。
她下意識地護住小腹，臉色霎時白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隻堅實有力的手臂從側面伸來，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臂膀，將她整個人從人潮中輕輕帶了出來。
“小心。”低沉的聲音落在耳邊，帶著幾分熟悉的西合香氣息。
沈語蘭穩住身形，抬頭一看，不由得一怔——宋世清。
他今日身著月白色圓領袍，腰間束著玄色革帶，墨髮以玉冠束起，少了平日的凌厲鋒芒，倒多了幾分儒雅。他扶著她的手臂，待她站穩，便小心地鬆開了手，退後半步，目光掃過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眉心幾不可見地蹙了蹙。
“蘭……沈娘子。”他關切道，聲音比平日輕了幾分，像是怕驚著她，“街上人多，你實在……不宜久留。”
沈語蘭定了定神，欠身還禮，聲音還有些發虛：“多謝世子相救。只是西妹妹和五妹妹……”
“我會派人去尋。”宋世清側首，目光往身後一掃，黑衣侍從玄越不知何時己悄然立在幾步之外。宋世清微微頷首，做了個手勢，玄越便領命而去，身形如一道暗影，很快沒入摩肩接踵的人群之中，不見蹤影。
“此處人多，不是說話的地方。”宋世清往前頭一指，語氣溫和卻不容推辭，“那間茶樓清靜，沈娘子先去歇一歇，待尋到西娘子和五娘子，玄越自會帶她們過來。”
沈語蘭回頭望了望那依舊如潮的人群，鼓掌聲一陣高過一陣。想到方才那驚險一幕，她不由得心頭一緊。若不是宋世清及時伸手，只怕後果不堪設想。她終是輕輕嘆了口氣，輕輕點了點頭。
宋世清引著她穿過熙攘的街巷，拐進一間名叫“北山子”的茶坊。
樓內環境清幽，與外面的喧鬧恍如隔世。大廳中央設了仙洞，洞中點綴著嶙峋的假山石和青翠的矮竹，流水潺潺，霧氣嫋嫋，彷彿將山間竹林搬入了茶坊之中。更有那仙橋橫跨於竹林溪澗之上，橋下鯉魚悠遊，水光粼粼，頗有幾分世外桃源之感。
因著過年第一日，此刻客人不多，店內小廝殷勤地引他們上了二樓雅閣。推開雕花木窗，半條馬行街的景緻盡收眼底——車馬人流如織，旗幡招展，熱鬧非凡，而窗內卻是一片安寧，彷彿兩個世界。
雅閣內佈置清雅，牆上一幅山水畫卷，筆意疏淡；案上一尊青瓷香爐，燃著時下最為風雅的靈犀香，絲絲縷縷，沁人心脾。牆角一盆水仙開得正好，翠葉亭亭，白花如玉，幽幽吐著香。
二人落座之後，雅閣內陷入一陣沉默。
小廝送來一壺薔薇露，又端來幾碟小點心擺在桌上——蜜煎櫻桃顆顆飽滿，裹著琥珀色的蜜汁，晶瑩剔透；魚肚羹盛在青瓷盅裡，湯色奶白，浮著細嫩的魚肚絲和幾粒枸杞，看著便覺鮮香撲鼻；三蓮蓮花酥層層酥皮綻放如花，內餡隱約可見，精緻得讓人不忍下筷。
宋世清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放下，目光在幾碟點心上掃過，終究還是開了口，聲音低沉而溫和：“這蜜煎櫻桃酸甜可口，開胃最好；魚肚羹鮮鹹適口，溫補不膩，瞧著很是養人。你近日胃口不佳，嚐嚐看。”
沈語蘭捧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指尖在溫熱的瓷壁上輕輕摩挲了一瞬，她抬眸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開目光，心中某個念頭愈發清晰——昨夜那隻寬厚溫暖的手掌，那句“我回來了”，那個小心翼翼覆在她小腹上的觸感……是他嗎？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聲音輕柔而剋制：“多謝世子。”
說罷，夾起一顆蜜煎櫻桃，慢慢放入口中。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開，果肉軟糯，香氣濃郁，倒是真的開胃，她不由得又多吃了一顆。
宋世清見她動了筷，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眼底浮起一絲溫柔的笑意。他又執起一旁的青瓷小碗，替她舀了一碗魚肚羹，撇去浮沫後，這才輕輕推到她面前，語氣溫和中帶著關切：“這魚肚羹最是溫補養人，你……該多喝些。”
沈語蘭望著那碗奶白色的魚肚羹，湯麵浮著細嫩透亮的魚肚絲和幾粒鮮紅的枸杞，熱氣嫋嫋，看起來確實鮮美。她不忍拂了他的好意，輕輕舀起一勺魚湯，卻不料那股魚鮮之氣衝入鼻腔的瞬間，胃裡猛地一陣翻湧。
她的臉色倏地一白，慌忙放下勺子，猛地轉過身去，一手撐著桌沿，一手捂著胸口，劇烈地乾嘔起來。身子不住地輕顫，額角更是沁出一層細密的薄汗。
宋世清見狀，猛地站起身來，幾步便跨到她身側，顧不得什麼禮節分寸，伸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力道極輕極柔。他眉頭緊鎖，眼底滿是懊惱與心疼，嘴裡不住地說道：“怪我，怪我考慮不周——未料到這魚肚羹腥味太濃，不該讓你聞這個的。是我的疏忽……”
沈語蘭只輕輕擺了擺手，從袖中摸索出一方帕子。帕子開啟，裡頭裹著幾粒蜜漬梅子，深褐色的梅肉上掛著晶瑩的蜜霜，散發著酸甜清冽的香氣。這是上回在司馬府時，沈語棠見她害喜嚴重，特意將新漬的梅子都給了她，用帕子仔細包好，叮囑她隨身帶著，犯惡心時吃一粒。她一首揣在袖中，不曾離身。
她拈起一粒放入口中，輕輕含住。酸甜適宜的滋味在嘴中緩緩化開，將那翻湧的噁心感一點一點地壓了下去。她閉了閉眼，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過了好一會兒，蒼白的臉頰才漸漸有了一絲血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