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頭高高地仰著：“本宮不信，海常在不會說這樣的話。”
海蘭在雪地裡顫聲道：“香雲，我自問待你不薄，你怎能說出如此荒唐的話！”
香雲在袖子裡輕輕撫了撫自己手上長滿的凍瘡，這是跟了海常在之後才長的；又想起和自己一起當差的姐姐，因分到的飯菜早己餿壞，卻又不敢不吃，最後腹痛難忍，沒熬過一夜。第二天，只用一席草蓆捲了，悄無聲息地抬出宮去，都不配告知給海常在。
她心中怨恨翻湧，重重叩頭，額頭撞在雪地上，聲音發悶卻極穩：“主兒，不管您待奴婢如何，昧著良心的事情奴婢不能再做了！”又轉頭向高晞月磕頭：“請貴妃娘娘恕罪，奴婢再也不敢了！”
“你！”海蘭又驚又怒，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這個人。她倉皇回頭，彷彿抓住最後一根浮木，抬起凍得通紅的手指，指向身後的宮人，“那、那其他人呢？你們都知道，我沒說過、也沒做過這些——你，你來說！”
被指到的小宮女猛地一抖，撲通一聲跪下：“主兒，奴婢不知！請主兒恕罪！”
海蘭喉嚨發緊，又換了一個人：“你呢？你！””
她幾乎把身後的人指了個遍，卻沒有一個人敢抬頭替她分辯。所有人只是伏在雪地裡，一遍遍地磕頭，說著同一句話——不知、不敢、恕罪。
高晞月攏了攏身上的皮毛毯子，冷眼看著這一切。起初，她確實覺得痛快，看著海蘭狼狽地跪在院中，本就是她樂見的場面。可當她發現，海蘭身後竟連一個肯為她說半句話的下人都沒有時，心裡卻忽然生出一絲揮之不去的冷意。
她想起了自己小時候的一件舊事。
那年她不過七八歲，性子驕縱，最不把身邊伺候的丫頭當回事。嫌茶水不夠熱，便當面潑了；嫌梳頭扯得疼，抬手就是一巴掌。底下人跪了一地，連哭都不敢出聲。她只覺得痛快，覺得這些人本就該受著。
首到有一日，阿瑪在廊下看見這一幕，沉著臉將她叫了過去。
阿瑪沒罵她，也沒罰她，只冷冷問了一句：“你以為，她們是你的什麼？”
她那時不懂事，昂著下巴答：“自然是我的奴才。”
阿瑪卻搖了搖頭，道：“她們是你的命。”
見她不解，阿瑪才慢慢說了下去：“你將來要在深宅大院裡過一輩子。你吃什麼、穿什麼、病了有沒有人替你遮掩，出了事有沒有人替你說話，全在這些人手裡。你今日拿她們當物件，明日你跌進泥裡，她們就會站在一旁看著你死。”
“不是她們要害你，”他頓了頓，語氣更冷，“是她們不救你。”
那時候的高晞月還小，雖只聽出幾分道理，卻也放在了心上。首到後來幾次在府中或是他人的閒話中見識過失寵的人被下人怠慢、被人踩著上位的場面，她才一點點明白過來——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也正因如此，她後來對底下人雖算不上溫和，卻賞罰分明，也從不在份例與體面上苛扣。她要的是人心一首站在她這邊。
而此刻，在雪地裡跪著的海蘭周圍，跪了一圈她自己的奴僕，卻個個低著頭，噤若寒蟬，沒有一個人肯替她辯解半句。
高晞月明白，不是因為她這個貴妃有多可怕，也不是因為這樁紅籮炭的事做得多周密——而是海蘭這個人，平日裡，根本就沒把這些下人當人。
她自己無寵、清寒，卻因主子身份仍有人接濟，便覺得日子尚能將就，理所當然地得過且過、等著人伺候。可她的下人們，卻要比她過得慘上千倍萬倍：衣食不周不說，還要受旁人擠兌、嘲笑，連命都輕賤。
她用人時理所當然，受委屈時指望旁人替她死，卻從沒想過，要替任何一個人擋過風。
所以到今日，高晞月只是讓茉心隨意挑了一個小宮女問問，這個叫香雲的小宮女便毫不猶豫地答應“願意幫忙”；而海蘭跪在雪裡喊冤，身後卻連一個“她沒用過紅籮炭”的證人都沒有。
高晞月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幾乎算不上笑。她緩了緩神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香雲，本宮不會責罰你，但也不適合再留著你，便放你即刻出宮吧。”
“奴婢叩謝娘娘！”香雲心知，今日之事是汙衊主子、是罪過、是殊死一搏，但她仍義無反顧，她想報復。可當真正聽見“出宮”二字時，慶幸、後怕、感激一齊湧上來。
她雖然己經在雪地裡跪了許久，卻忽然覺得身子沒那麼冷了。她重重叩首，又抬眼看了看昔日一同當差的人們，彼此眼中皆是心照不宣，隨即低頭，跟著茉心匆匆退下。
高晞月不再看那邊，轉而看向海蘭，語氣冷硬：“海常在，用心歹毒，又不知悔改，本宮便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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