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福宮。
庭院依舊整潔，花木修剪得當，幾隻孔雀在石徑間緩緩踱步，羽尾輕展。昔日或有笑語盈庭，或有琵琶輕響，如今卻只餘風過樹枝的細聲，少了往日的熱鬧。
琅嬅照例來看高晞月。
步入庭中，冬日難得陽光正好，照在身上卻不覺暖。她未多停留，徑首入了內殿。宮人見她，皆低聲請安，她只略一點頭，往裡走去榻前，熟門熟路地坐下。
“娘娘來了。”高晞月倚在床頭，面色蒼白，神情懨懨，眉眼間少了往日的明豔。手邊雖攤著幾本書，紙頁翻開，卻顯然未曾細看。
琅嬅見狀，眉心微蹙：“你這幾日可曾好好歇著？”
高晞月輕輕點頭，聲音也帶了幾分從心底透出的倦意：“娘娘不必掛心，臣妾只是……有些乏。”
琅嬅又道：“本宮瞧你比前些日子還要憔悴，聽齊太醫說，你可是不曾用藥？”
高晞月低下頭，沒有答話。
琅嬅語氣不由放緩了些：“你若有什麼想不開的，儘可同本宮說。何必都壓在心裡？永璉那會兒……你勸本宮的時候，說得那般明白，如今輪到自己，倒反而走不出來了？”
高晞月又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聲道：“娘娘，這次……不一樣。”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臣妾這病……不想好了。”
琅嬅聞言一怔，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這是什麼話？”
殿中氣氛驟然一緊。
一旁侍立的星璇與茉心對視一眼，竟齊齊跪下，叩首在地：“皇后娘娘，請您勸勸我家娘娘！”
星璇急聲道：“娘娘這些日子吃也吃不下，夜裡也難安眠，整個人都在熬著。可奴婢們怎麼勸，娘娘都只說一句‘不想好了’……奴婢們實在是沒法子了！”
她說到最後，聲音己微微發顫。
殿內一時靜得厲害，只聽得窗外風聲輕輕，愈發襯得人心沉沉。
琅嬅聽完，目光沉了幾分，定定看著高晞月，語氣裡多了幾分不容迴避的意味：“晞月，後宮裡的事，本宮都可以替你周全。你若想見皇上，本宮也可以去勸他多來幾趟。你何至於把自己逼到這一步？”
高晞月聽到“皇上”二字，神色微微一滯，心底像被什麼輕輕刺了一下。她苦笑一聲：“娘娘，皇上原本常來……是臣妾藉著生病的由頭，把他擋在外頭了。次數多了，他便也不來了。”
琅嬅一怔，眉心蹙起：“你是在和皇上賭氣？”
高晞月緩緩搖頭：“不是賭氣。臣妾傾慕皇上，從選秀那時起便是。這些年過去，非但未減，反倒愈發深了。既如此，臣妾又怎會真的對皇上生氣。”
琅嬅心中忽然生出一絲不安，隱約猜到些什麼，便道：“本宮記得，自嫻妃剛出冷宮那年的新春家宴之後，你便一病不起。是那時咱們說的算計一事，讓你多想了？”
她嘆了口氣，慢慢道：“宮中之人，算計來去，本就是常事。皇上算計咱們，咱們算計旁人，甚至算計皇上，也不過是各自求生罷了，並無絕對的對錯。你不必因此責怪誰，更不必——”
“娘娘，臣妾明白。”高晞月輕聲打斷她，唇邊帶著一絲極淡的笑，卻無半分暖意。
“這些道理，臣妾都明白。只是——”她眼神微微空了下去，“當真輪到自己、看清楚自己也在被心愛之人算計、再也避無可避的時候，便說服不了自己了。”
她抬眼看向琅嬅，眼底隱有水光，卻未落下：“臣妾一首以為，在皇上心裡，臣妾多少是有些不同的。總以為……藉著和皇上年少起便相伴的情分，皇上那兒總會有一點點例外和偏心，能給臣妾。”
她輕輕笑了一下，笑意卻苦：“可原來沒有。臣妾在他眼中，不僅與旁人一樣，只是個後宮裡的妃子，甚至……因著家世顯赫些，需要更加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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