艙裡的哭聲還沒有散盡，訊息便像水波一般，一圈一圈地盪開了整條船隊。
蘇綠筠很快便得了訊息而來。她素來穩重，可踏進艙門的那一刻，瞧見榻上琅嬅安然如睡的容顔，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沒站穩。她扶著門框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氣，才將湧到眼眶的淚硬生生壓了回去。
“傳令下去，皇后娘娘薨了。”她盡力維持著聲音平穩，“咱們雖然在外面，但是一切還需體面。各宮嬪妃，素服舉哀。”
話說完了，她快步走到榻前，跪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久久沒有抬起來。
琅嬅的身後事，名正言順地落在了素掌六宮事的她肩上。她不敢哭太久，也不敢亂太久，便吩咐下去一條條命令，宮人們也有序地忙碌起來。
訊息傳到弘曆艙中時，他正坐在窗前，手裡捏著一串碧璽念珠，望著外頭的運河出神。
李玉跪在門外，聲音壓得極低極低，低到幾乎被運河的水聲蓋過：“皇上……皇后娘娘，薨了。”
艙裡沒有聲音。
李玉跪著，不敢抬頭，也不敢再說。風從艙門縫裡灌進來，吹得他後背發涼。他等了許久，才聽見裡頭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響動，像是什麼東西從手裡滑落，滾到了地上。
碧璽念珠散了一地，珠子骨碌碌地滾，有的滾到桌下，有的滾到門邊，有一顆滾到了李玉膝前，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敢撿。
自始至終，弘曆沒有說一個字。
不多時，一道旨意從艙中遞了出來，是弘曆親筆所書，墨跡未乾，有幾個字的筆畫微微發顫。
“皇后富察氏，德鍾棠棣，華胄毓靈，溫恭秉性，淑慎持躬。侍奉皇太后，承歡朝夕，敬慎無違。佐朕內政，經年夙夜，殫竭心力。今崩逝於舟次，朕悲慟不己。追諡曰孝賢皇后，以示千秋不朽。”
整條船隊上下一片縞素。所有的綵綢、紅燈、金飾，一夜之間全換成了白的。風帆半落，桅杆上繫著白綾，在風中獵獵作響，像是天地都在為這位皇后披麻戴孝。
璟瑟己經哭啞了嗓子，眼睛腫得像兩個核桃，卻不肯讓人替她。她跪在琅嬅的榻前，親手為琅嬅擦洗身體，換上壽衣。她的手一首在抖，眼淚啪嗒啪嗒地落在衣裳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可她咬著唇，一聲不吭，一件一件地做，不肯假手於人。
素練跪在一旁，陪著她一起料理，兩個人都紅著眼眶，誰也不敢看誰，怕一看就忍不住。
魏嬿婉也跪在榻邊，替琅嬅整理衣襟、繫好盤扣，又替她梳了頭。她梳得很慢很慢，梳子從髮根滑到髮梢，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替一個即將遠行的人打點行裝。
“皇后娘娘待臣妾恩重如山，臣妾來送娘娘這最後一程。”她的聲音很輕，“娘娘讓臣妾不要恨，可臣妾達不到您那般超然的境界，臣妾……咽不下這口氣。娘娘待臣妾比臣妾的額娘對臣妾還要好，娘娘的未盡之事，臣妾一定要都為您做完，就當是給娘娘報答一二。”
她說著，慢慢抬起頭來。
淚還掛在臉上，眼眶還是紅的，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忽然變了。不再是方才那個只會隱忍柔順的魏嬿婉了——那眼底裡，多了一層沉甸甸的、淬了鐵的決絕。
天漸漸亮了，晨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琅嬅身上。她己經換好了壽衣，梳好了髮髻，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而那條長長的船隊，載著滿船的縞素與哭聲，緩緩地、緩緩地，沿著運河往京城的方向駛去。
-
天光破曉，暖陽鋪灑河面，本是融融暖意的好天氣，可整艘船里人人身著素白孝服，步履匆匆往來奔走，個個滿心悲慼，沒有一人有閒情去享受外頭的晴日。
素練路過窗邊，望著河面靜靜流淌的水波，忽地停下腳步，神思沉沉，久久沒有動靜。
蓮心恰巧路過，見她這般失魂落魄，輕輕嘆了口氣，上前開口勸道：“你家中還有體弱多病的老母，你又一首盼著出宮盡孝。皇后娘娘生前早己替咱們安排好了往後的去路，你若此刻執意殉主，反倒辜負了她一片苦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