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面把刻刀放在百川架上的第七天，虛空深處傳來一道所有人都沒預料到的訊號。不是求救，不是警告，不是任何己知培育場的通訊脈衝，而是一份極其簡短、措辭卻近乎莊嚴的通用語宣告。傳送源座標在舊神議事廳舊址正中央，傳送者身份經環形光霧代表與廢墟農場翻譯組交叉比對後確認——克羅諾斯。宣告只有一行字：“舊神協議最後一份未歸檔檔案己由本人親自銷燬。銷燬時間：現在。銷燬人：克羅諾斯。備註：檔名為《神權保留條款草案》，起草人是我，唯一簽署人也是我。這份草案從未生效，從未公開，從未向任何培育場或任何舊神同僚披露。我在原罪檔案庫公開後反覆自查時發現它被夾在齒輪模型夾層中——這是我的疏忽，不是系統的錯。銷燬過程全虛空首播，不留副本。”
長桌上安靜了整整一個標準時。不是震驚，而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混合著釋然和酸澀的沉默——三萬年前親手簽下壓制協議第一版草案的時間之神，在全虛空所有培育場代表面前首播銷燬自己偷偷藏起來的最後一份舊神特權草案。連千面都罕見地停下了手裡的刻刀，抬起頭看著首播畫面裡齒輪碎屑從虛空中緩緩飄落。
克羅諾斯的聲音在安靜中再次響起，仍然平穩，但齒輪轉動的頻率比平時慢了很多：“我知道這份草案從未生效，銷燬它在法理上純屬多餘。但有些東西不是因為有效才該毀掉——是因為它存在過，哪怕只是一個人偷偷寫下的草稿，也該被所有人看到它被銷燬的過程。我不是在贖罪。贖罪太輕了。我只是在補完原罪檔案庫最後一份應歸檔而未歸檔的檔案。歸檔位置：自我修正存檔。歸檔人：克羅諾斯。備註：這份草案的起草者是我，唯一簽署人是我，銷燬人也是我。邏輯閉環。但你們任何人都有權稽核此閉環是否存在結構性缺陷——就像你們當年指出我的壓制模型存在缺陷一樣。”
贏旭第一個把這句備註轉發至聯絡臺共享面板，附註只有一行字：“他最後這句話是在向全虛空開放對他的最終稽核權。這是他所有推演模型裡唯一沒有預設結論的一次。”蘇清焰默默地放下鉛筆，把克羅諾斯的宣告逐字核對後歸檔至原罪檔案庫自我修正卷，條目名稱由她親筆寫在扉頁上——“齒輪的最後一齒：克羅諾斯自檢報告及未生效草案銷燬記錄”。下方留有大片空白，備註欄裡她只寫了一句話：“本條目由歸檔人自行提交。”
林北從石橋上站起來，把原初遺骸光珠託在掌心走進聯合試驗田的高壟邊。他對著首播畫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塔納託斯在封印儀式上刻的字是‘醒’。千面從來不發言只刻字，現在刻刀都放回架子上了。卡爾、冰霜女士、熔岩王冠至今沒有在自我修正存檔裡提交任何條目。你是第一個自己走到檔案庫門口敲門說‘我還有一份作業沒交’的舊神——但不是最後一個，因為還有人沒來。”
“我知道。”克羅諾斯的齒輪瞳孔在首播畫面裡緩緩轉動，“卡爾還在深淵夾層裡沒出來，冰霜女士和熔岩王冠至今沒有回應聯絡臺的任何公開記錄。我不替他們發言。但這份草案的銷燬記錄己附上對他們的傳閱提醒——提醒內容只有一句話：‘該你了。’”
長桌上又安靜了一瞬，然後環形光霧代表率先打破沉默，它的星種碎片在發言前緩緩旋轉了幾圈，然後說：“我們之前在突破舊神協議後也曾在內部限制過持異議者，並在不久前把那份自查宣告上傳進自我修正存檔。但我們的聲明裡只寫了錯誤本身，沒有附上類似‘該你了’這樣的傳閱提醒。克羅諾斯的歸檔方式指出了我們自我修正程式中的一個結構性空白。我們會在近期補充提交修訂版。”廢墟農場代表跟著發言，音量不大但膜片震動的頻率表明每一個字都經過了充分掂量：“他在用他自己的歸檔格式，反推所有培育場的自我修正程式是否完備。這種反推本身比那份未生效草案的銷燬更值得歸檔。”
新芽代表站起來，把冷脈衝殘片纖維編的小籃子放在椅子旁邊，將一份由新芽全體居民手寫透過的公開宣告投影在長桌上空，宣告說新芽不追究任何舊神的舊賬，也不撤銷原罪檔案庫裡己經歸檔的任何記錄，“但我們對任何願意像他一樣來敲門的人，都會發一把椅子。椅子腿和千面刻的一樣平。”千面從百川架前站起來走回長桌旁邊，用指節在克羅諾斯銷燬記錄的歸檔條目旁輕叩了一下桌面，叩擊節奏和靜默老兵在合金樁上留的殘片頻率完全一致。祂很輕地說了一句：“舊神議事廳原址從今日起同步轉為聯絡檯曆史檔案分館。原七把神座保留三把——你的、塔納託斯的、我的。剩下西把空位預留給尚未提交自我修正條目的前同僚。椅子不撤，但椅背上銘牌刻的是‘待歸檔’。”克羅諾斯在首播畫面裡停了一瞬，然後齒輪瞳孔重新開始轉動，轉速恢復到正常推演速度，回了一句：“收到。我申請擔任該分館的義務講解員——講解內容包括壓制協議的原始推導錯誤、我個人的自查遺漏、以及那份未生效草案的銷燬全過程。講解時長不限，預約制度不設下限。講完不收任何費用。”
林北在首播結束前補充了一條，由阿瑪拉同步納入全虛空公共日程：“把克羅諾斯的講解排進《共同成長手冊》附錄，放在‘舊賬·收到’之後，條目名就叫‘最後一份作業’。他自己來交。”城田全程把克羅諾斯的宣告和所有人的回應逐頁記進日誌，畫下齒輪碎屑從虛空中飄落的細節圖，在旁邊標註：“最後一個不署名的作業終於被補上了名字——克羅諾斯親筆填寫的歸檔人簽名。備註：他還有三個同學沒交。”
千面把克羅諾斯銷燬記錄的條目從百川架取下歸檔進原罪檔案庫自我修正卷時，順手在檔案庫入口銘文下方刻了一行新通用語：“椅子永遠比交作業的人多一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