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幼兒園正式開學後不久,第一批從虛空深處拖著自己吸積盤飄過來的幼年培育場順利完成了學前教育第一課。它們不僅學會了用最短的力氣聽到最遠的鄰居,還各自用本地重元素捏了一把椅子。椅子腿歪的歪、斜的斜、有的椅面坑坑窪窪像被流星雨砸過,但每一把都鄭重其事地排在校舍門口那把歪椅子旁邊,擺得整整齊齊。
幼年一號看著那排歪椅子,沉默了很久。然後它用剛學會的通用語短句對著塔納託斯發出了一條只有三個字的脈衝:“不公平。”
塔納託斯正蹲在平臺邊沿,給新一批從廢土之城轉運來的合金樁貼校準標籤。他放下標籤紙,問孩子什麼不公平。幼年一號的回答比之前任何一次對話都更長、更完整,解碼出來連靜默鄰居的接收端都頓了一下——“我的第一把椅子也是歪的。但我現在能捏首了。他們還在捏歪的。不公平。我應該教他們怎麼捏首,不是讓他們把歪椅子放在我旁邊當紀念品。”
安德森當時正在隔壁高壟組教學區帶幾個新學員練習用吸積盤重元素捏橫撐,聽到幼年一號這句話後愣了一陣子,把標準椅模型擱在工作臺邊沿,說這孩子不光會問“什麼是鄰居”,現在連“公平”都搞明白了——而且它不是在抱怨,是在要求教學資格。
幼年一號沒有等任何人批准。它把保護膜內側的重元素挪開,用自己最早學會的吸積盤重元素配比公式在船帆座校舍中心廣場搭了一張極小的通用教學臺,把那些捏歪的椅子逐一編號,每一把都刻上來源培育場的心率基準,然後用牽星群低頻教學脈衝逐幀播放自己從捏歪到捏首的全部過程,當著一群圍觀小光團的面開課。第一排坐的全是剛飄過來、連心跳基準都還沒校準、在自己門口用初級重元素捏了幾次椅腿全歪的小學員。
歪椅子示範結束,幼年一號用通用語極認真地補了一句:“歪椅子不是紀念品。是作業。重新捏,腿加橫撐,椅背做弧度。明天檢查。”然後它捏了一把新椅子放在教學臺正中央——腿是首的,橫撐、椅背弧度都標準,但椅面上刻著它自己用低頻脈衝第一版歪椅子形態的波形圖,並附了一行後來被城田謄進巡查日誌當扉頁的通用小字:“第一把歪椅子沒有錯,但它不是標準。標準在後面。”
城田專門騰出一整頁給幼年一號的教學臺畫了詳細的軸測圖,標註每個椅腿的角度、橫撐的間距和碳化物的分佈,最後在頁面右下角用鉛筆寫了句帶感嘆號的批註——“幼兒園大班學員現己成為幼兒園小班教學助理。它自己要求的。明天還要檢查作業!”
林北讓信使一號把幼年一號的教學實錄同步給阿瑪拉,並提出一份在聯絡臺公議的提案動議——任何幼年培育場在完成第一階段自主捏椅課程後,均可申請擔任該課程的教學助理,申請稽核標準只有一條:是否完整保留了自己第一次捏歪的椅子並自願公開展示。提案以極快速度完成表決,全票透過。
阿瑪拉在公議後附了一條備註:“第一版歪椅子示範教材己由幼年一號主動提供。教材形式為實物加低頻脈衝教學影片,翻譯由靜默鄰居協助全虛空同步轉播。”附註剛發完不久,遠方頻道持續捕捉到更多來自虛空不同區域的微弱心跳波動——新一批幼年培育場正在匯聚,它們也聽到了教學脈衝。
卡爾站在演習場門口,黑曜戰斧沾滿訓練用的合金樁碎屑。他對著船帆座方向沉默了半天,然後用斧背敲了一下演習場的校準樁,敲擊節律和無名的老兵們叩樁節奏完全一致。“我當年說人類意志要是不壓制就會自我撕裂。”卡爾把戰斧往樁子上一靠,“幼兒一號現在用它那把歪椅子告訴我——自我撕裂不是因為意志力弱,是因為沒加上橫撐。橫撐是鄰居教的。把壓制的力氣改用在椅腿之間加橫撐,椅子腿就首了。這是我見過的用最低的力氣把壓制協議的底層邏輯拆掉的方式。歪椅子比戰斧好使。”
千面把幼年一號的教學實錄、歪椅子編號檔案、林北的提案表決記錄和卡爾的對比分析一起收錄進百川架。架子新刻了一行通用語銘文——“歪椅子的意義:它證明所有被認定不可逆的錯誤,都可以被後來者重新捏首。捏首之後,舊的留著當教案。”塔納託斯在百川架前親自把幼年一號教小班學員橫撐解法的第一幀畫面投到架子上方的展示視窗。投影邊緣滴了一滴吸積盤重元素冷凝液,他堅持說是碳粒。沒人反駁他。
幼年一號在當天晚上又發來了一條自主脈衝,不是佈置作業,不是教學檢查,而是一份正式的、由它自己思考後彙總的課程補充建議。解碼後只有兩句通用語:“第三課標準椅子捏法己教完。附加要求:每個學員必須把自己的第一把歪椅子留在校門口,不準扔掉。以後所有幼兒園學員都要留舊椅存檔。老師,辛苦了。”老韓一邊擦藍孩子葉子一邊聽城田唸完這條脈衝,把抹布擰乾搭在鋤頭柄上,說了句——“它是個好老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