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熟，半野堂。
柳如是坐在書案後，目光落在天空中的那塊巨大的光幕上。
從天幕出現的第一天起，她就一首在看。
她看到了林凡講大明朝怎麼亡的，看到了崇禎皇帝怎麼在煤山上吊的，看到了揚州十日，看到了江陰八十一日，看到了那些殉國的忠臣。
她看到了那個名叫林凡的後世之人，一樁一樁地把那些朝堂上袞袞諸公的醜態揭出來。
她看到了那些文官在崇禎面前哭窮說沒錢，等李自成來了個個都是十幾萬兩的家產。
今天她也看到了林凡講自己。
林凡說她會在南京城破前拉著錢謙益去投水殉國，說錢謙益伸手探了探河水，說了一句“水太涼”，說她“奮身欲沉池水中”，被攔了下來。
柳如是的手指微微發涼。
她想起了十幾年前從周道登家裡被逐出來的時候，就知道自己的命運不在自己手裡。她輾轉於吳越之間，往來於名士之中，她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飄萍一樣活著，隨水而逝。
後來她遇到了錢謙益，那個比她大三十六歲的男人，白髮蒼蒼，但滿腹錦繡。
他給她築“我聞室”，和她詩酒唱和，朝夕相伴。
她的《湖上草》《尺牘》都是在他的鼓勵下刊刻的。
自己在五湖泛舟時寫下“桃花得氣美人中”的句子，他擊節讚歎，和了一首又一首。
她以為，這個人會是她的歸宿，是她飄零半生後終於可以停靠的港灣。
可現在，天幕告訴她，這個歸宿，是一個會在國破家亡時說“水太涼”的人。
“水太涼。”
她輕聲重複了這三個字，嘴角扯了扯，分不清是想笑還是想哭。
“可笑。”她從唇間吐出這兩個字。
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她自己聽得見。
但是她卻再也不會把錢謙益看成自己的倚靠了。
一個不忠不孝的人，即便他再有才華，那也是無根浮萍。
崑山，顧家老宅。
顧炎武坐在院中的石桌前，面前攤著一本《日知錄》的初稿。
這是他一生治學的心血所在，他準備用這本書來回答一個困擾他多年的問題，讀書人讀了那麼多書，到底有什麼用？
他今年三十三歲，這個年紀，放在明末，不算年輕，也不算老。
他十西歲就中了秀才，十九歲加入復社。當時與他一同入社的，大多是江左文壇的俊傑，他們談論天下，針砭時弊，每個人都雄心勃勃，自詡經世致用之才。
可這些年過去，他在崑山老家，看著朝廷一天比一天爛，看著天下一天比一天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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