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斷了胳膊的金兵傷兵，本來己經走到了左邊領乾糧的地方，看到達魯留下了，猶豫了一下，又轉身走了回來。
還有那個昨天還在罵罵咧咧說“宋豬不得好死”的百夫長，低著頭走到桌前，端起酒碗一口乾了，什麼話也沒說。
最後數了數，留下來的一共西百二十七人。
祝安拿著個小本子在旁邊記賬，一邊寫一邊小聲嘀咕：“西百多張嘴啊，這下糧食又得多備兩成了。少爺也真是的，也不心疼心疼糧食。”
花榮在旁邊擦著自己的寶雕弓，頭都沒抬，淡淡地說：“總比戰場上多西百個拿著刀的敵人強。”
留下來的降兵當晚就住進了新搭的營房。達魯的鋪位挨著巴圖魯。
兩個人躺在大通鋪上，誰也睡不著。營房裡鼾聲此起彼伏，宋兵和降兵混在一起住，中間沒隔任何擋板。
達魯聽著頭頂木板縫裡灌進來的呼呼風聲，想起昨天這個時間，自己還騎在高頭大馬上，舉著大砍刀，帶著五千人馬浩浩蕩蕩地往南走，揚言要踏平祝榮的宋營。
可現在，他竟然可笑的躺在這兒，蓋著宋人給的厚棉被，枕著宋人給的蕎麥枕頭，成了宋人的兵。
月光從木板縫裡漏進來。
巴圖魯在黑暗中翻了個身，朝他這邊嘟囔了一句：“阿魯說你肯定想不明白。”
“我不是阿魯。”達魯悶聲應了一句。阿魯是後勤隊的那個刺頭，他知道，這幾天天天跟巴圖魯抬槓的那個。
“差不多。你也是金人，我也是金人。”
“我剛來的時候也想不明白。想不明白為什麼宋人不殺我，為什麼給我吃飽飯，為什麼教我射箭，為什麼在我生病的時候給我熬藥。”
“那後來呢？”達魯問。
“後來不想了，這邊拿我當人看。那邊那邊拿我們當什麼，你應該比我清楚。”
達魯在回想，沒接話。因為他在金營裡待了整整十五年，太清楚了。
百夫長拿小兵當墊腳石，千夫長拿百夫長當消耗品，達魯花赤拿千夫長當替罪羊。
打了勝仗，功勞全是上頭貴族的，打了敗仗，砍頭的全是底下當兵的。
他在金營裡管著五千人馬，看起來風光無限，可每年冬天，餓死的、凍死的、逃跑被抓回來砍頭的，加起來比戰場上死的還多。上頭從來不心疼，死了再徵就是，草原上有的是窮得活不下去的牧民。
達魯躺在黑暗中，聽著外面的風聲和隔壁鋪上巴圖魯漸漸變沉的呼吸聲。
腦子裡翻來覆去想著祝榮白天說的那句話“你留下來教他們，比死在這兒有用。”
金營裡可沒人說過這種話。在金營裡，降兵就是廢物，廢物就該死。
第二天一早，嘹亮的軍號劃破了黎明的寂靜。
達魯一骨碌就爬了起來，這是他在金營裡養了十幾年的習慣，軍號就是軍令，晚一刻就要挨鞭子。他飛快地穿好宋軍的棉襖，跑到操場上。
操場上己經站滿了人，老兵、新兵、降兵，黑壓壓一片。
秦明站在點將臺上，手裡的鞭子甩了個響亮的鞭花：“都給我站好了！降兵新編為第九隊，由達魯暫領！今天第一天，不要求你們佇列有多整齊，但誰要是敢偷懶耍滑，我這鞭子可不認人！”
達魯帶著西百多降兵站在操場最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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