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圖魯留下來了。他自己都沒想到。
晚上在操場上，他端著酒碗，手抖得跟篩糠似的。
酒灑了一半，順著指縫流到手腕上，涼颼颼的。他心裡就一個想法：這宋將肯定在耍花招。
他在金兵營裡見多了。抓到俘虜先給口吃的，問完了話，拖出去一刀砍了。
所以祝榮說“喝了這碗酒就是我的人”的時候，他其實沒當真。
只當是臨死前的斷頭酒。畢竟大金那邊也有這規矩。可祝榮說完之後，真讓人給他們安排了營房。
不是俘虜營那種臭烘烘的地窩子。是新搭的木頭營房，木頭還帶著松香味。
通鋪上鋪著厚厚的乾草，乾草上面還有一層粗布褥子。巴圖魯伸手摸了一把。
粗布是新的，有點扎手，但乾乾淨淨。他在金營裡睡了三年。
鋪的是馬糞拌乾草，蓋的是自己那件打滿補丁的皮袍子。冬天冷得睡不著，只能跟兄弟們擠在一起取暖。
“這褥子真是給我們的？”他扯著嗓子問領路的親兵。
那親兵是祝安，回頭衝他咧嘴一笑：
“不是給你們的還是給誰的？趕緊睡！”
“明早軍號一響就得起來操練，起晚了秦教頭拿鞭子抽人，我可幫不了你！”
巴圖魯躺在鋪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旁邊鋪上的阿古己經打起了呼嚕。
這個在達魯花赤手下當了十年差的老兵，喝完酒倒頭就睡，連靴子都沒脫。
巴圖魯睜著眼看著營房的房梁。
月光從木板縫裡漏進來，一條一條的，照在他臉上。
他在想祝榮說的那句話。
“留下就是我的兵，跟別人一樣。”
一樣？
能一樣嗎？
他是金人。
宋人恨金人恨得牙癢癢。
他在邊境上親眼見過金兵燒宋人的村子，殺宋人的男人，搶宋人的女人。
也見過宋人抓住金兵俘虜，一刀一刀剮了。
這血海深仇，不是一碗酒能解開的。
第二天天沒亮，軍號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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