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天完全黑透的後，安道全才慢悠悠晃到了龍象衛軍營門口。
他騎了頭小毛驢，驢背上馱著倆大藥簍，塞得滿滿當當全是草藥。趕了好幾天路，一身風塵，看著跟走方郎中沒兩樣。
“勞駕問一聲，”安道全拉住門口親兵，“祝榮將軍的軍營是這兒不？我是梁山來的大夫，叫安道全。”
親兵一聽是大夫，態度立馬客氣了：“原來是安大夫！將軍吩咐過，您來了首接去傷兵營就行，他在那兒等您。我領您過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找得到。”安道全擺擺手，牽著毛驢往裡走，“給我指個方向就行。”
順著親兵指的路走了沒一會兒，傷兵營就到了。
安道全推開門往裡一走，整個人當場愣住，腳都抬不動了。
屋裡燈火通明，地上鋪著乾乾淨淨的青石板，連點灰塵都沒有。牆上掛著一排人體經絡圖、骨骼圖，畫得清清楚楚。
靠牆一溜病床，鋪著雪白床單，每張床邊都擺著小案几，藥碗、水杯放得整整齊齊。
牆角藥櫃敞著半扇門，一格一格擺著草藥，人參、當歸、三七、血竭樣樣齊全。還有好幾個瓷瓶，貼著標籤寫著成藥名字。
最邊上的架子上，擺著一套銅製手術器械，鑷子、剪刀、骨鋸、縫合針，擦得鋥亮，在燈光下反著銀光。
安道全站在門口，半天沒挪步。
他在梁山上當了十幾年“神醫”，啥苦條件沒見過？最好的傷兵營也就是大通鋪鋪乾草，消毒全靠鹽水，縫合針都是縫衣針磨的，繃帶是舊衣裳撕的布條。
他本來以為，官軍的傷兵營頂多比山寨強點，無非多幾個藥罐子、兩床被子。
可眼前這景象，別說比山寨，就是東京城裡的大藥鋪，都未必有這排場。
“喂——門口那位大夫，站那兒幹啥呢？”
一個聲音忽然響起來。
安道全回神，就見靠門邊的病床上，坐著個年輕士兵，左胳膊纏著厚厚的繃帶，正端著碗喝藥。
“進來坐啊，門口風大，小心吹著。”那士兵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安道全走進去，把藥簍往牆角一放，走到病床邊：“小兄弟，你這傷咋弄的？”
士兵滿不在乎抬了抬胳膊：“嗨，前陣子剿匪，旁邊兄弟沒躲開刀，我替他擋了一下。沒啥大事。”
“擋了一刀？”安道全皺眉，“骨頭沒事？疼不疼啊？”
“骨頭裂了點，軍醫說養倆月就能歸隊。”士兵嘿嘿一笑，“疼肯定疼啊，又不是鐵打的。但疼也得忍著，總不能喊得滿營都聽見，擾得弟兄們心煩。”
安道全看著他臉上的笑，心裡忽然堵得慌。
他治了十幾年傷兵，見過太多疼得哭爹喊孃的，見過斷了骨頭就覺得自己廢了的。
可眼前這小夥子，骨頭都裂了，還能笑著跟他拉家常，半點兒頹氣都沒有。
“你就不怕落下殘疾？”安道全忍不住問。
士兵愣了一下，隨即搖頭：“怕啥？咱們將軍說了，好好養，傷兵營管治，真要是殘了，軍營也養一輩子。心裡有底，就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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