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然後從胳膊底下抽出那本藍布封面的書,翻了兩頁,又合上。畫上的人還在,姿勢還是那些姿勢,可他現在一點也看不進去了。
他腦子裡全是方才窗簾後面聽到的聲音。
周姨的腳步聲。銀耳桂圓湯的甜膩氣味。衣料摩挲的聲音。還有她說的那句話——“就在這裡。”
她把那句話說得那樣輕,那樣理所當然,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像是在她眼裡,這個家裡根本沒有需要避諱的人。
沈棠每天下午來收拾書房,她不是不知道。
許澤銘把書塞進書包最底層,拉上拉鍊。
然後他仰面躺倒在床上,雙手枕在腦後,望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隻趴著的貓。他盯著那隻貓,腦子裡轉著另一個念頭。
既然她這麼放得開......不如......
那晚過後,許師長去周姨房裡的次數又多了起來。
沈棠是從走廊裡晾的衣服看出來的。許師長的換洗衣裳原本都擱在書房旁邊的廂房裡,勤務兵每天取了送洗衣房。
這幾天衣裳卻從周姨房裡進進出出——王媽端著臉盆,裡頭裝著許師長的襯衫和內衣,從西邊走廊出來,臉上的神色比灶臺被奪時舒展了許多。
她路過沈棠門前時腳步都輕快了些,像一隻重新得勢的貓。
周姨又開始出門了。省城的官太太們有個不成文的規矩——每逢週三,輪著一家做東,喝茶打牌吃點心,叫作“週三會”。
這天傍晚,沈棠在陽臺上收衣服,聽見樓下門響。不一會,許澤銘噔噔噔跑了上來。
“姐。”他叫了一聲,目光往樓下瞟了瞟,“她又出門了?”
沈棠把疊好的衣服放進衣櫃裡。“嗯。”
許澤銘走進來,把書包往椅子上一扔,自己往床沿上一坐,兩條長腿伸著,腳踝交疊。“我打聽了。”
“打聽什麼?”
“跟她來往的那些人。”許澤銘掰著手指頭,“一個是劉參謀長家的,他太太在老家伺候公婆,省城這邊就是姨太太管事。一個是孫處長家的,孫處長的原配前年病故了,還沒續絃,也是姨太太當家。”
他又掰下第三根手指,嘴角往下撇了撇。“還有一個更絕——馬旅長家的,姨太太都不是,外頭養的外室。”
沈棠關上櫃門。“你打聽這些做什麼?”
“我就是想看看,她在外頭跟些什麼人交往。”許澤銘把手指收回去,攥成拳頭擱在膝蓋上,下巴微微揚起來,“果然。正經太太誰會放下身段跟姨太太來往?她自己還覺得體面,省城官場上誰不知道,姨太太湊一桌,叫作‘小公館牌局’。”
沈棠在窗臺前坐下來,看著他。夕陽從梧桐枝葉間漏進來,把他的側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眉頭微微皺著,嘴角帶著一點少年人特有的刻薄——不是惡意的刻薄,是覺得世事理應更乾淨一些的那種刻薄。
“澤銘。”她說。
他抬起頭。
“你以後是要做事的人。眼界寬闊些,不要管女人們這點小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