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生像一盆被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也看不清流向。
御醫診斷出孩子月份的那天之後,李藺言沒有再提過要弄掉這個孩子,像是把這件事放下了。我猜因為這是他的孩子他才會如此寬容,換成別人的,孩子生下來大概就會被他開膛破肚。
他就是這樣陰溼,睚眥必報,心狠手辣的人。
不過就算再生氣,他也捨不得動我一根手指頭,回宮之後,他對我從頭親到腳,因為懷有身孕,就算他恨我恨得牙癢癢,也只能將情緒發洩在這些親吻裡。
每天清晨太醫院的人準時來請脈,午膳和晚膳按時送到寢殿,菜色精緻得過分。
可我沒有胃口,那些菜放在桌上,冒著熱氣,等熱氣散盡了,又被人原樣端走,再換新的送來,一定要我吃下兩口。
金絲雀啊金絲雀,我又過上了這種被無數雙眼睛盯著的日子,甚是懷念之前在山寨裡瀟灑快活,喝酒烤肉的日子。
我重新穿上了繁複的華服,層層疊疊的錦緞、鑲珠的領口、滾金的袖邊,一件一件裹上來。
銅鏡裡的那個人眉眼還是我的眉眼,懷孕之後我微微豐腴了一些,皮膚更白嫩,像剝了殼的荔枝,李藺言喜歡蹭我的臉頰,說我臉上多了個酒窩。
臉上肉多了,自然多了個酒窩,他說我身上肉多些好看,怎樣都好看。
我不語,倒不是我耍性子,而是我本就不喜歡這個地方,自然也鬱鬱寡歡。
小祿子和紅杏是在幾日後早晨出現的,紅杏端著銅盆進來給我淨手,我坐在窗邊發呆,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顫:
“殿下……”
我轉過頭。
小祿子穿著乾淨的藍布宮衣,站在門檻邊,眼眶紅紅的。他看見我轉頭,嘴角咧了一下想笑,可那笑意沒撐住,從嘴角滑下去,變成了一個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見到我是開心的,可一邊他也為我感到難過,怎麼又回到這個地方了。
我是皇上的皇后,可他們依舊喚我公主殿下,紅杏輕聲道:
“殿下——” 她的聲音堵了一下,她曾阻撓過我離宮,或許就是料到了今日,“您回來了,奴婢備了栗子糕,等會兒端上來給您吃。”
我對著他們點了點頭,把雙手伸進銅盆裡,溫水漫過指節的時候,才感覺到自己的手指是涼的。
看著小祿子欲言又止的眼神,我笑著說,“我挺好的,沒什麼受苦的。”
小祿子應了一聲,沒有追問,又端了茶來。紅杏把我以前最喜歡的一件披風掛上衣架,踮著腳整理了一下褶皺。
他們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很輕,像怕吵到什麼。
可他們留在我身邊的時間比從前長了許多,小祿子端茶之後站在門邊沒有走,紅杏疊完披風之後又拿起梳子,問我梳什麼髮髻。
我知道他們捨不得我,我回來了,他們也要想方設法的要跟我多待一會兒。
可我總想離開這裡,我不屬於這裡,更不該成為自己的兄長的妻子。
我抱著手爐坐在窗邊,窗外廊下的枯枝間偶爾有麻雀跳過去,叫聲細碎,在冬日寂靜的空氣裡格外清晰,紅杏替我梳了一個髮髻,我小憩了一會兒。
突然,下人稟報,太后娘娘親自來看我了。
我剛抬頭,一個溫厚的、帶著微微沙啞的女聲從門口傳來:“月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