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已經被水泡得發皺,墨跡洇開了大半,但落款處的日期還能辨認。
廣濟橋邊十五畝水田,買主陳有德,賣主顧二柱。
他把抄件摺好擱在案角,“此案涉及刑房機密,暫不對外。所有卷宗先鎖櫃子裡,等查驗後再送徐縣尉處。”
餘手分應聲退下。
門關上後,他將那份抄件又看了一遍。
這份抄件落款的日期很微妙。
當初這樁田產糾紛是他親手辦的,顧家撤訴後田轉給陳有德,所有文牒都是同一天補錄的,戶房押印和刑房結案文書只差一日,是程式上的慣例,並非特意為之。
陳管家不知從哪弄到的這份抄件,多半是想留著當護身符,如今護身符同他一起沉進了廣濟河。
護身符救不了死人。
刑房存檔文書能自證,這份糊爛的抄件做不了實證,屍首也早就泡得發白,真正費神的是徐楷那邊。
這位縣尉盯自己不是一天兩天了,定會抓此機會加急查驗,反倒幫了自己一個忙。跟他搶時間,不如藏了他的卷宗。
他把抄件夾進櫃中歸檔的契書包袋,吩咐驢三去辦事。
下晌,孔佑安坐在張家鋪子對面的茶樓靠窗雅間,張守仁推門進來,站在門口拱了拱手,臉上堆起生意人慣常的笑。
“孔押司,不知您叫晚輩來,有何見教?”
孔佑安替他斟了杯茶,推到他面前,“坐。都是些家事,談不上見教。”
張守仁屁股半坐,兩手接過茶盞。
“聽說張大掌櫃家中近來有些變故。你那個三弟,斷了親拿了祖宅,又得了十畝祖田?”孔佑安端起茶盞,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
張守仁臉上的笑淡了些,“確有此事。家父心軟,斷了親還給舊宅,誰知他貪心不足,連祖田也一併吞了。”
“既然如此,怎不去告他。不孝不悌,侵佔祖產,光這兩條,公堂上就夠他受的。”
張守仁苦笑搖頭,“告不了。斷親文書是族老寫的,祖田老契也被他收走了。白紙黑字,手續齊全。告到衙門也是輸。”
他捏著茶盞眉心擰成一團,“最可氣的是,最近他還讓原來在我家看門的那個老頭子,在碼頭上支攤賣煎豆腐。這算什麼事?我家那破院子如今倒成了他的營生!”
孔佑安啜了口茶,緩緩開口,“官司打不贏不要緊。斷了親就該關門過自己的日子,把祖田吐出來。令尊性子太軟,你這個做大哥的,該替他多操些心......”
張守仁把這話在嘴裡嚼了嚼,慢慢放下茶盞。
他回到家時天色已暗,正房裡張父正在燈下泡腳,他把孔佑安的話轉述了一遍。
還沒說完,他渾家探出頭來:“我說什麼來著?當初就不該給他宅子!現在倒好,霸著祖宅祖田,還讓老廢物去碼頭擺攤,丟盡了張家的臉......”
張守仁瞪了她一眼,“爹在泡腳,你少說兩句。”
張父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擦腳布慢慢擦了擦腳,把布擱回椅背上,“人家是刑房押司,為何巴巴找你說這個?大郎,莫要被人利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