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三郎出了酒鋪,秋夜的涼風灌進巷口,酒勁兒被風一激,倒湧上來幾分。
方才在席上喝了幾碗秋露白,初時不覺得,這會兒走在路上,腳步有些發飄。
他扶著街牆站了片刻,等那股暈勁過去,才繼續往苦井巷方向走。
月漸中天,巷子裡很靜,偶有幾聲狗吠從遠處傳來。
他走到巷口拐角時忽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不是尋常行人的步子,是刻意壓輕了卻又收不住腳的碎步,踩在碎石子上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他剛要回頭,一道黑影已經撲了上來。
“住手!”一聲暴喝從巷口炸開,緊接著是雜沓的腳步和刀鞘碰撞的脆響。
幾個弓手已經衝了過來,為首的是個身量不高的漢子,一把揪住那人的後領往後猛拽,翻腕便將那人的手臂擰到背後。
張三郎藉著月光看清了那張臉。
是馮疤子,碼頭上時常跟在錢老黑身邊鞍前馬後的混混,左臉頰上斜著一道舊刀疤,令人一見難忘。
馮疤子的臉被擰得變了形,嘴裡還在罵罵咧咧,手裡攥著根短棍,棍頭上還沾著幾根頭髮。
巷口又亮起一盞燈籠,執燈籠的漢子大步走近,朝他點了點頭,“張貼司,你沒事吧?”
張三郎定睛看去。
這人約莫二十六七歲,穿一身半舊的青布缺胯短褐,腰間束著寬皮帶,身量高壯,肩寬臂壯,濃眉深目,國字臉上稜角分明。
他認得這張臉,正是武老漢家的二郎,單名一個巖字,幾年前去了徐縣尉手下當差,如今已經做到了都頭,手下管著十幾個弓手,專管附近幾條街巷治安。
說起來兩人也算打小相識,都是在城北苦井巷子里長大的,只是兩人文武殊途來往得少了些。
後來張三郎應募入了縣衙做貼司,武二郎也應役進了弓手營房,張家又搬離了苦井巷,見面的機會便更少了。
“原來是武二哥。多謝方才出手。要不是你們巡夜經過,今晚我又得挨一棍。”張三郎整了整被扯歪的衣襟。
武巖把燈籠遞給身後的弓手,看了看地上那根短棍,“馮疤子,上回敲張貼司悶棍的就是你吧。這次抓個正著。帶走,押回弓手營房。”
“明日請徐縣尉親審,三樁案子一併結:私鹽栽贓張伯一事,兩次意圖襲擊張貼司一事,都得審清楚。”
張三郎朝武巖拱手道了聲謝,又補了句自己明日一早還要去衙門,等徐縣尉相召自己便到。
武巖擺擺手,目送張三郎往苦井巷走去,巷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弓手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張三郎推開院門時,東廂的油燈還亮著。
喜妹兒坐在矮桌旁,面前攤著針線筐,手裡捏著一隻納了一半的鞋底。
慶哥兒趴在桌上睡著了,臉頰壓著那張描紅紙,紙上“上大人”三個字的硃砂印被口水洇溼了一小片。
聽見門響,喜妹兒抬起頭,手裡的針停住了,“爹,今兒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