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弟弟一眼,放下筷子,臉上的笑意收了收,“張前行真是通透人。我這點心事,您一眼就看出來了。”
他端起酒碗抿了口,猶豫了一瞬,“今日來,一則是看望姨母和表妹,二則想跟您討個主意。”
阿正低著頭,手裡的筷子擱在碗沿上,臉色微微漲紅。
張三郎夾了塊白斬雞慢慢嚼了,“我的一雙兒女頗得孫嫂和阿芸照應,你們又是孫嫂外甥,有話但說無妨。”
阿方抹了抹嘴,“是阿正的事。他在私塾足足讀了五年,前幾日我去交束脩時,先生跟我說他天資有限,詩賦策論一直沒有長進。”
“本州只有五六個解額,以他的天分,再讀十年也未必能發解。先生勸他不要考進士科了,可以考慮諸科,但諸科的前途,遠遠比不上進士科。”
張三郎看了阿正一眼。
他才十六歲,在後世不過高一新生罷了。年輕人低著頭,看不清表情。肩膀微微塌著,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你呢?恐怕也遇到事了。”張三郎沒急著接話,反而問起阿方。
阿方苦笑了一下,“果然瞞不過您!不怕您笑話,聽了先生的話,我這幾日心神不寧,在酒肆跑堂也出了岔子。”
“昨日有個熟客喝多了,非說我少找了他二十文。我爭了兩句,他當場掀了桌子,揚言再也不來。”
“掌櫃的讓我賠禮,我賠了。可那客人不依不饒,說我在酒肆幹了這些年,手腳未必乾淨。”
“掌櫃的為了息事寧人,當場就把我辭了。說等風頭過了再叫我回去,可誰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他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口,“張前行,我的事也就罷了。我供阿正讀書五年,就是想讓他出人頭地。如今兩條路都堵死了,我實在沒了辦法只好厚顏......”
阿正抬起頭,眼眶紅了,“大哥,是我沒用。”
“別說這種話。”阿方瞪了他一眼,“你讀書比我強。是這條路太難走了。”
堂屋裡安靜了片刻。
老孫頭端著酒碗,看了看兩兄弟,嘆了口氣沒說話。
何木匠低頭喝酒,筷子在盤子裡夾了塊元寶肉,塞進嘴裡慢慢嚼著,好像怕吃快了再也嘗不到這滋味。
張三郎沉吟片刻擱下筷子,“阿正,諸科考什麼?”
阿正愣了一下抬起頭,“諸科有九經。三禮。三傳。學究。明法等科。每科考帖經。墨義,背得多。記得牢就能過。只是......”
“出路呢?”
阿正聲音低下去,“就算及第,也要守選。少則兩三年,多則五六年。家中若無門路,連學官都未必等得到。比不上進士科,及第就能授官。”
張三郎點點頭,“你對哪科熟些?”
“明法科。”阿正的聲音高了些,“帖經律令墨義我背得熟。先生說過,我若考明法科,倒有三五分把握。只是怕也選不到官......”
張三郎聞言基本瞭然。
說到底就是沒門路,哪怕諸科過了,也照樣是虛耗時日罷了。
他端起酒碗,慢慢喝了一口,也就猜到了兩兄弟的來意,“阿方,你們來找我,是想進縣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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