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處的綵棚裡,幾個人影在走動。一個穿青灰官袍的老者站在棚前,正跟旁邊的年輕人說話。那老者身形乾瘦,背微微駝著。
正是錄事參軍江老誠。
他旁邊的年輕人正是周安,穿著一身嶄新青綢衫,垂手站在他外公身邊,臉色有些發白。
江老誠捻著珠串,目光落在河面上,“安郎,幸好你及時告知,我得到訊息便第一時間稟了王知州。今日這場宴,就是特意為新科進士辦的榮歸宴。”
“本州這科只有兩人中了進士。那張覃還在京等銓選,至今沒有回鄉。另一位就是這位一首沒露面的張二郎,要不是你去鄄城縣衙,還不知他何時才現身。”
周安猶豫了片刻,到底沒忍住,有些不解地問起,“外公,我也知道進士難得。只是,他到底是新科進士,值得知州大人這般大動干戈嗎?”
江老誠轉過頭,看著周安,目光裡帶著一種審視,“你覺得他不值?”
周安見他不喜,臉色又白了兩分,連忙垂首聽訓。
江老誠遠眺河對岸幽然開口,“你想想,新科進士是什麼人?那是天子門生。如今他新登科,五年十年之後呢,知縣、通判、甚至升到知州也不是不可能。”
“二十年後呢,你怎料他不會位列中樞,朝堂輔政?如果到那時再去結交,他還會記得王知州,或是哪位濮州官紳?”
“更何況,州府出了進士,本就是知州大人的政績。留個好印象,以後在官場上,就是一份香火情。”
“且不說將來如何,單說眼下與他同榜的百餘進士,總有幾個關係好的,將來升到各路做轉運使、提刑官,隨便一封舉薦信,就能讓你少熬二十年。”
江老誠轉過頭來看著他,“你在州學這些年,結交的人不少,但你可知道這些人裡,哪些是真能幫你,哪些只是酒肉朋友?”
周安抬起頭,“外公的意思是……”
“同鄉、同年、同科、同榜,這都是官場上靠得住的關係。你與王正有同窗情分,但還不足成為你的根基。”
“可你若能與張二郎攀上同年名分,哪怕只是一面之交,將來在官場上遞帖子,就比旁人容易三分。你往後多去鄄城縣衙,與那張三郎走動走動。”
周安聽得頭都大了,“外公,我大伯也在那……他這個……呃……”
江老誠默了默,輕嘆一聲,“你去找張三郎走動,又不是去找他。你大伯那人,我也知道。他恨你爹當時入贅改姓,自是情有可原。”
周安苦著臉沒接話。
“後來我也有些後悔,這才分了籍,讓你恢復周姓,只怕礙了你的前程。他到底是你大伯,難不成你在縣衙碰見他,還能掉頭就跑?”
周安搓了搓手,“外公,我大伯那個人您也知道……他見了我,眼睛就紅。”
江老誠哼了一聲,“他眼睛紅他的,你辦你的事。他還能在縣衙門口把你吃了不成?碰上了,叫一聲大伯,他罵你就聽著,他還能真動手?”
“當年我剛升錄事,怕你爹受不了他聒噪,特意將他和陶誠調往諸縣轉任,想不到這一任調來了鄄城,還正巧被你撞到了。”
周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滿臉的鬱悶。
江老誠捻著珠串語重心長,“要是連你大伯那關都過不去,往後也不必在官場上走動了。官場上碰到的難纏人物,比他難對付的多的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