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句話落入耳中,陳子昂的瞳孔驟然收縮,即便以他的定力,背脊也在瞬間繃直,臉上掠過一絲無法掩飾的驚愕。他猛地抬眼,看向康必謙,眼中充滿了審視與難以置信。帳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矮几上急速地敲擊著,大腦飛速運轉,權衡著這個驚人情報帶來的巨大沖擊和隨之而來的戰略轉變。
幾個呼吸之後,陳子昂眼中所有的尤豫和驚詫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下定決心的堅毅和破釜沉舟的銳氣。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陳子昂深吸一口氣,斬釘截鐵地說,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康老先生,本官再給你一次賺大錢的機會。”
他身體前傾,目光灼灼,“我欲聘你為嚮導,親自遍訪此鐵勒十五部。不是在外圍打聽,而是要深入他們的聚居地,親眼看看他們的營盤,親耳聽聽他們牧民的聲音。價錢,任你開!你的安全,自有我麾下兩百大唐虎賁精銳全程護衛!”
“什麼?!”康必謙失聲驚呼,猛地抬起頭,臉上那慣有的謙卑和從容瞬間碎裂,被極度的震驚所取代,花白的鬍鬚都因激動而微微顫鬥。
李二皇帝去世以後,大唐還從未有將領或官員,敢提出如此大膽、近乎瘋狂的提議!深入鐵勒十五部腹地?那無異於將自己送入虎穴,背後還有突厥的狼群!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聲音帶著顫鬥:“將……將軍莫非是在說笑?”
陳子昂霍然起身,身姿挺拔如松,在跳動的燈火映照下,投下巨大的、充滿壓迫感的陰影。他的語氣斬釘截鐵,每一個字都如同金石墜地,鏗鏘作響:
“唐人一諾,重於千金!從不虛言,更無戲語!字字真切,句句當真!你回去早做準備,待我軍令即可!”
軍帳之內,燈火搖曳,將陳子昂堅定的身影投在帳壁之上。
而康必謙怔在原地,渾濁的眼底映著跳動的燭火,彷彿有兩條微弱的火蛇在掙扎。他望著眼前這個不過弱冠之年的唐官,胸中卻翻湧著數十載不曾有過的驚濤,這小子的神情與當年的李二皇帝很象!
漠北草原的天,怕是真的要變了!不是因突厥狼騎,不是因鐵勒內亂,而是因為這個叫陳子昂的年輕人。他彷彿看見,眼前這人單薄的肩膀後,整個大唐的命運也在改變!
康必謙佈滿裂口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袍角,那上面磨損的聯珠紋路,曾見證過撒馬爾罕的金粉,也沾染過天竺的塵土。
他突然掀袍,雙膝重重跪地,佝僂的脊背在這一刻挺得筆直,花白的頭顱深深叩下:
“陳參軍!”
康必謙的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淅。
“這一次,去鐵勒十五部,我分文不取,願為參軍牽馬引鐙,鞍前馬後,萬死不辭!”
陳子昂剛喝完茶,聽聞此言,緩緩放下茶盞,青瓷底與木案相觸,發出清脆一響。
免費的往往是最貴的——這是他歷經了很多世事悟出的道理。
“說吧,”陳子昂目光如刀,彷彿要剖開這老胡商層層包裹的內心,“你想要什麼?”
康必謙抬起頭,深陷的眼窩裡突然迸發出駭人的光亮,象是大漠盡頭將要燃盡的夕陽。枯瘦的手指緊緊攥住袍襟,指節泛白:
“我要一個大唐的戶籍,這個你能做到吧?如果我立下軍功。”
每個字,都象是從康必謙肺腑裡摳出來的:
“我不做胡商了!不做客籍,我要重新做回真正的唐人。”
他喉結滾動,聲音忽然變得輕柔,帶著某種夢幻般的憧憬:
“等我死了……屍骨也要埋在長安城外的黃土裡。”
“奇怪的要求!真是奇怪的要求。”陳子昂心頭一震,面上卻不露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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