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器不知道,此刻同城要面對的,將是數萬突厥騎兵!
陳子昂也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輿圖前。他的目光沒有停留在同城一隅,而是在廣闊的漠北疆域上快速掃過。圖上標註之詳盡,確實令人歎為觀止,可見當年李靖為了經營北疆,耗費了何等心血,其情報網路曾是何等細密。
可惜,到了李器手中,這幅珍貴的輿圖,似乎只剩下供其追憶往昔、支撐臉面的功用了。
“李將軍,”陳子昂向前一步,伸手指向輿圖上那些代表鐵勒諸部的密集標記,聲音清淅而有力,“您可知,此刻輿圖之上的鐵勒十五部,早已不再是貞觀年間那些匍匐在天可汗威儀之下、真心臣服大唐的鐵勒了?”
李器聞言,臉上掠過一絲不悅,冷哼一聲:“本將軍鎮守北疆多年,不敢說了如指掌,但對鐵勒諸部的脾性,總還是摸得清幾分的。陳參軍此言,未免太過危言聳聽!”
“哦?”陳子昂眉梢微挑,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鋒利的質疑,“既然如此,那下官敢問將軍幾個問題。將軍可知,回紇部的酋首比粟,驍勇善戰,一向身體強健,為何會在三個月前突然重病不起?骨力與僕固部的歌濫拔延交換過信物,結為安答,為何會在上月突然反目成仇?還有,拔野古部一向眷戀故土,為何會突然放棄世代游牧的草場,冒險舉部向西遷徙?”
對李器這一連三問,如同三支連珠箭,箭箭直指要害。這些問題所涉及的情報,都是陳子昂最新從老羊皮康必謙那裡得來的,極其隱秘。
李器雖然透過自己的渠道或許有所耳聞,卻從未深究其背後的根源。
在他固有的認知裡,鐵勒諸部內鬥,對大唐而言並非壞事,甚至有利於他“分而治之”的方略。
果然,李器一時語塞,花白的眉毛緊緊皺起,握著《衛公兵法》的手指不自覺地用力。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對這些問題背後的真相,確實知之甚少。
陳子昂見已擊中對方軟肋,不容他喘息,繼續步步緊逼:“都護只看到鐵勒諸部在內鬥,只知其表,未知其裡。您可曾深思過,他們為何在此天災饑荒之時,不是聯合起來共渡難關,反而加劇內耗?這些看似混亂的內鬥背後,幾乎每一樁、每一件,都晃動著突厥人的影子,是突厥人在北疆挑撥離間!”
李器終於放下了那本一直摩挲的兵書,神色變得真正凝重起來,他回到座位坐下,沉聲道:“你說詳細些。”語氣已然不同。
陳子昂的聲音帶著冷意,“狡猾的突厥狼首骨咄祿更象一個高明的棋手,在鐵勒諸部這盤散沙中縱橫捭合。回紇部的分裂,有他派出的使者挑撥離間;同羅與僕固這對安答的反目,有他散佈的謠言推波助瀾;拔野古部的被迫西遷,更是他聯合其他部落武力擠壓的結果!”
“如今的骨咄祿,竟然麾下已能聚集數萬能征慣戰的突厥狼衛,更透過種種手段,間接影響著大半鐵勒部落的動向。他,早已不再是疥癬之疾,而是我大唐北疆真正的心腹大患!”
“你是說,突厥人現在能聚集幾萬騎兵?”李器的額頭直冒冷汗,久經沙場的他心裡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對!是幾萬突厥騎兵,而不是幾千人的部族!”陳子昂再次走到輿圖前,手指精準地點在黑沙城的位置,重重一叩:“三個月前,就在此地,骨咄祿以會盟為名,召集了鐵勒諸部首領及使者。”
李器也看了一眼被突厥攻佔的黑沙城,彷彿看見北疆天際隱約揚起的塵煙。他胸腔裡淤積著化不開的沉重,最終化作一聲綿長的嘆息:
“這突厥的狼崽子……何時又繁衍得如此之多了?”
李器望向北疆的輿圖,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時空,回到了三十多年前那個決定大唐北疆命運的時刻。
“想當年,”李器的聲音帶著追憶的微顫,“我伯父,衛國公他老人家,親率一萬精銳鐵騎,每人只攜二十日口糧,頂風冒雪,千里奔襲陰山,直搗頡利可汗的王庭金帳!”
他的語調陡然揚起,彷彿親身回到了那場傳奇之戰:“那一戰,殺得頡利那老狼,僅帶著寥寥數騎,如喪家之犬般倉皇逃竄!我唐軍斬首過萬,俘虜其部眾十餘萬!李??大將軍更是在磧口截獲五萬餘潰兵!最終,那不可一世的頡利可汗,在靈州西北的荒原上,被我大唐兒郎生擒!顯赫一時的突厥汗國,就此煙消雲散!”
他的聲音帶著往昔的豪邁,但隨即,那激昂便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無盡的蒼涼與憤懣:
“這才過了多久?不過幾十載,草原上的草黃了又青。那阿史那氏的狼血,竟又死灰復燃!骨咄祿這等宵小,竟敢再次糾集部眾,犯我大唐疆土,亂我北疆!真當我大唐的陌刀不利了嗎?”
李器的最後一句,幾乎是從他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老將的屈辱與凜然的殺意。
“骨咄祿目前已經具備了號令漠北、讓鐵勒諸部不得不正視的實力!突厥人與鐵勒人,語言相通,血緣相近,習俗類同,在生存的壓力和共同的利益面前,他們之間的隔閡,並非不可逾越!”
聽到這裡,李器的臉色漸漸變了,先前那份故作鎮定的從容,如同遇到烈日的寒冰,慢慢消融。
陳子昂所說的這些情報,他並非完全一無所知,零星的訊息也曾傳到他的案頭,但他內心深處始終不願相信,或者說,不願面對——自從李二皇帝死後,突厥人做夢都想復國。
在李器心目中,突厥自從被伯父李靖消滅後,早就徹底崩潰,突厥鐵勒諸部更是一盤永遠無法真正凝聚的散沙。他更願意活在李家在貞觀年間憑藉軍功威震四方的輝煌記憶裡,活在伯父李靖那算無遺策的戰神光環庇護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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