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喬知之等人在邊塞西市採購北上物資時,陳子昂心裡泛起一個疑問:貞觀盛世以來,大唐商人的地位低下,但大唐的商業為何如此繁榮?
就拿這邊塞的同城來說,腳下的土地,被無數雙腳板、馬蹄和車輪碾磨得堅硬如鐵。
街道某些角落,還隱隱殘留著前幾日與突厥前鋒軍血戰滲入的、難以洗淨的暗紅色。
但只要市場一開,絲綢之路上的商業活力,似乎能穿透戰爭的陰霾,在最短的時間內,重新讓市井喧囂起來。
太史公說的“天下熙熙,皆為利來”,恐怕還解釋不了大唐城市商業繁盛的全部原因,陳子昂決定繼續逛一逛市場,深入考察。
“走,我們去衣肆看看。”陳子昂收回思緒,對喬知之等人道,他的目光投向不遠處一家懸掛著成衣和毛皮幌子的店鋪。
店鋪裡光線稍暗,空氣中漂浮著羊毛的羶味、皮革的鞣料味,貨架上堆滿了各色衣物,從尋常的麻布短褐,到厚實的羊皮襖,再到一些顏色鮮豔、紋樣奇特的胡服,琳琅滿目。
店主人是個精瘦的中年人,見有客來,立刻堆起笑容迎上前:“幾位郎君,想看些什麼?小店有新到的長安細麻夏衫,透氣涼快,要不要看看?”
陳子昂的目光,落在掛在裡間的一種厚重、泛著油光的衣物上,問道:“那是油衣?”
“郎君好眼力!”店主連忙取下一件,“正是北上草原必備的油衣。用上好的桐油,反覆浸漬厚麻布三遍以上,密不透風,再大的雨也淋不透!”他用力拍了拍,發出沉悶的“噗噗”聲,“就是分量不輕,穿久了悶熱。”
陳子昂接過,入手沉甸,布料硬挺,確實笨重。草原夏季可能遭遇突如其來的冷雨,這東西就能派上用場。他仔細檢查了縫線處,確認桐油浸透均勻,沒有漏塗的地方。
“要兩件新的。”陳子昂買了樣品研究。
“好嘞!”店主喜笑顏開,忙不迭地去取貨。
不一會,陳子昂等人轉向售賣各類金屬器皿的局域。
在一家招牌上畫著鐵鍋、農具的“鐵器行”裡,陳子昂被一種造型奇特的軍旅用具吸引了目光。那物事象個深腹的寬口盂,但又帶著兩個可以活動的提樑,盂身是黑鐵鍛造,底部被煙火燻得漆黑。
“這叫鐵馬盂,”店裡的中年夥計見他有興趣,主動介紹道,“行軍打仗,野餐露宿,離不開它。能當鍋煮飯,能當盆盛水,架在火上直接燒,結實耐用。”
陳子昂拿起一個,掂了掂分量,又仔細看了看盂身的鍛造工藝和提樑的鉚接處。
“老丈,這盂可能定製?”陳子昂問,“盂口能否再加個匹配的蓋子?盂身兩側,能否再加幾個結實的環扣,方便馬匹懸掛馱載?”
中年夥計捋了捋茂密的鬍子,眼中露出感興趣的神色:“加蓋子不難。但加環扣我得問問鐵鋪的老匠人。郎君這是要出遠門?訂做的話,價錢可要貴上一些,工時要長兩天。”
“可以的,”陳子昂爽快答應,細節往往決定成敗,甚至生死。
在附近的“皮貨鋪”和相隔不遠的“銅器行”,陳玄禮開始比較牛皮水囊與銅壺的優劣。
皮貨鋪裡掛滿了各種皮子,味道更衝。店主拿起一個縫合緊密的牛皮水囊,用力擠壓,囊身變形,但介面處不見滲水。
“牛皮水囊輕便,軟和,捆在哪裡都行。裝滿水也就三四斤重。就是用久了難免滲漏,得時常保養。”陳玄禮道。
而在銅器行,架子上擺滿了各式黃澄澄的銅壺、銅杯、銅盆,擦拭得鋥亮。一個碩大的銅壺被店夥計提起,發出沉悶的金屬摩擦聲。
“堅固!耐用!裝水十年不壞,還不怕異味。就是重!”陳玄禮說。
陳子昂沉吟片刻:“那就皮囊要十個,路上應急、輕裝探路時用。銅壺也要五個,大隊紮營時儲水。”各有各的用處。
“餐刀也需備上幾把,路上吃牛肉和羊腿用得著。”喬知之在一旁提醒道,他更注重實用細節,“需符合官府規定的樣式,並且刻上工匠姓名以備查驗。”他說著,從懷裡摸出一把式樣標準的短刃餐刀,指了指刀根處細若蚊足的刻痕,“喏,就象這樣,‘同城張五造’。這要是在長安,路上被巡檢或不良人查獲不合規的兵器,那是要扭送官府牢獄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