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此詩,非獨狀景雄奇,得其神髓,更暗含深沉警世之思!“物壯誠有衰,勢雄良易極”!誠哉斯言!”
她頓了頓,聲音更加清亮:“縱然關山險固,若廟堂失卻“休明之德”,不能恤民安邊,任憑如何的天塹,亦難保長久邊塞安寧。此詩,當為那些高居廟堂、執掌權柄者戒,戍邊首先要安民!”
兩人相視一笑,陳子昂驚訝地看著身旁這個年僅十九歲的女子,她不僅精通醫術,對他的詩文見解也如此深刻。
陳子昂心想,這大唐女醫,竟然也還懂邊塞詩歌,難得的佳人。看來,她十九歲還未出嫁,確實不是她的原因,大概是這世上很難有入她眼的奇男子吧。
同一時刻,西北大漠的路上,監軍喬知之與監察御史王無競的隊伍正沿著弱水河畔艱難前行。
夕陽西下時,他們在一條已經半涸的冰溪旁紮營。
這裡曾經是唐代的戍堡,如今只剩下斷壁殘垣。幾個民夫的屍體被隨意掩埋在沙土中,露出蒼白的指尖。
“直為懷恩苦,誰知邊塞情。”喬知之在搖曳的油燈下,寫下《出塞》的最後兩句。詩中描繪的“沙場三萬裡,猛將五千兵“、“旌斷冰溪戍,笳吹鐵關城”,正是眼前景象的寫照。
監察御史王無競在一旁默默研磨,忽然道:“喬監軍可知道,我們今日路過的那個戍堡,貞觀年間曾駐守過一百二十名士卒?”
喬知之抬頭看他。
“《河西戍卒錄》記載,”王無競繼續道,“在貞觀十九年,這個戍堡被突厥圍困半年,守軍糧盡,以皮甲、弓弦為食。最後解圍時,只剩十九人,個個形銷骨立,卻仍牢牢守著大唐旗幟,遙望長安,催人淚下!”
喬知之筆尖的墨滴在紙上,洇開一團黑暈。他想起白日里看見的那些死去的民夫,那些鬚髮花白卻還要巡哨的老府兵,心中一陣刺痛。
七月初二,夜。峽口山大營。
大部分營帳已經熄了燈火,唯有巡夜士卒的腳步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馬嘶,打破塞外的死寂。
陳子昂在自己的營帳內,就著一盞豆大的油燈,難以入眠。
拂雲和拂月侍立在一旁,默默地為將軍整理明日要穿的鎧甲。
想起喬知之將要去的丁零塞,陳子昂提筆蘸墨,在紙上寫下沉鬱頓挫的詩行:
“蒼蒼丁零塞,今古緬荒途。
亭堠何摧兀,暴骨無全軀。
黃沙幕南起,白日隱西隅。
漢甲三十萬,曾以事匈奴。
但見沙場死,誰憐塞上孤。”
沒有勝利的凱歌,沒有功業的炫耀,只有對戰爭殘酷本質最直白的揭露。那些無名士卒的犧牲,那些塞上孤兒的眼淚,都在這字裡行間流淌。
“漢甲三十萬,曾以事匈奴。”他輕聲吟誦著這句,想起近年來北疆、西陲不斷的烽火,想起將士們疲於奔命的身影,想起陣亡名錄上那些永遠年輕的名字。
拂雲忍不住低聲道:“將軍,昨日我聽營中一個老火長說,他的兒子去年在河西與突厥人的戰鬥中陣亡,屍體至今沒有找到。他的兒媳改嫁了,只留下一個三歲的孫女……”
陳子昂的手微微一顫,墨跡在紙上暈開。他收起筆墨,帳外的天色依舊漆黑,漠北的方向,依舊是一片吞噬一切的沉寂。
邊塞詩,抒發了他胸中的塊壘,卻也讓他更加清醒地認識到現實的嚴峻。憑藉大唐虎賁之銳,或可一時擊退突厥人的兇鋒,但這遠非意味著北疆可以高枕無憂。後突厥汗國的威脅,依然如同濃重的烏雲,沉沉壓在大唐的北境線上。這一次北征,唐軍必須徹底擊潰突厥,斬殺突厥狼首阿史那·骨咄祿……
翌日一早,陳子昂率領兩支大軍繼續北上。在大唐北疆越往北走,天地越發開闊,也越發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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