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忠心耿耿、才幹超群的國之干城?還是所圖甚大、深藏不露的野心之輩?
他那些“奇技淫巧”,那些看似瑣碎的生活改良,究竟只是為了穩固邊塞、收攬人心,還是別有深意?
武則天合上奏報,望向殿外。
冰冷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種種議論,透過不同的渠道,最終都匯聚到洛陽宮中。
武則天翻閱著有關居延海農事的奏報,想起之前陳子昂關於鹽、鐵、葡萄酒的種種奏報,想起他那些詳盡到近乎瑣碎的技術記錄。
這個人,好像永遠能給她“意外”。
打仗是意外的狠,治邊是意外的細,如今連種地,都能種出這許多花樣來。
他腦子裡究竟裝了多少東西?
是天賦異稟?是家學淵源?還是……別有際遇?
她忽然對陳子昂有些好奇,想親眼見見,那個似乎無所不能、又似乎迷霧重重的年輕將軍。
但她知道,現在還不行,突厥骨咄祿的人頭還沒送到洛陽!
北疆邊塞需要陳子昂,邊塞大局需要他。她需要他在那裡,像一顆釘子,釘住帝國的北疆;像一塊磁石,吸引歸附的人心;也像一面鏡子,照出朝中那些庸碌之輩的無能。
至於這面鏡子將來是繼續為她所用,還是需要小心防範甚或打磨……皇太后武則天眼中閃過一絲深邃難明的光。
面對武則天的疑問,侍立在在一旁的上官婉兒也說:“陳子昂這個人,有點意思,但奴婢也看不透!找機會,奴婢可以去詳細瞭解。”
武則天點點頭:“時間還長,且看看再說。到時候朕將你派到他身邊,你好生觀察!”
而此刻,遠在居延海的陳子昂,對洛陽深宮中武則天和上官婉兒的思量一無所知。
他正站在那片已然欣欣向榮的園圃邊,看著張老漢和魏大帶著幾個士卒,收割最後一茬秋菠菜。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笑聲在晚風中傳得很遠。
不遠處,伙房的煙囪冒出炊煙,空氣裡飄來羊肉湯與孜然混合的香氣。同城裡,結束了一天操練計程車卒們,正三三兩兩地走向飯堂,臉上帶著對晚餐的期待。
陳子昂深深吸了一口氣。
慢慢地,空氣裡有戈壁的塵土味,有湖水的鹹腥氣,有葡萄葉的清香,有炊煙的暖意,還有……一種他許久未曾感受到的、屬於“家”的、安寧而充滿希望的氣息。
他知道,路還很長,挑戰還很多。突厥未滅,邊患未靖,朝堂風波從未止息。
但至少在此刻,在這片他用心血澆灌的土地上,他看到了改變的可能,看到了苦寒之地也能綻放的生機,看到了那些質樸的戍卒臉上,真心的笑容。
這就夠了。
足以支撐他,繼續走下去。
走向更遠的邊疆,走向更不可知的未來。
而歷史,將會記住這個秋天,記住居延海畔這片小小的、卻意義非凡的綠色園圃。它不僅僅帶來了新的食物,更象徵了一種在絕境中也不放棄創造美好、改善生活的堅韌力量。
這股力量,或許比任何刀劍弓馬,都更能奠定一個新的大唐帝國長治久安的根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