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點點過去,碗底積聚起一層細細的白色粉末。
陳子昂熄了火,等待碗稍微冷卻,然後用指甲小心地刮下那層白色粉末,攤在手心裡,遞到陳玄禮面前。
那白色,刺目地潔白,在昏黃的天光下,像一小撮凝聚的雪。
沒有任何腥氣,只有一種純粹的鹹味隱隱散發。
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大了。之前的懷疑凝固在臉上,轉為難以置信的震驚。
陳玄禮的手指微微顫抖,他沾了一點,放入口中。
下一刻,他的眼睛猛地睜圓了。沒有預料中的苦澀和腥臊,只有純粹而強烈的鹹味在舌頭上炸開,迅速蔓延。那是他這輩子從未嘗過的、乾淨到極致的味道。
“這…”陳玄禮咂摸著嘴,激動得說不出完整的話,只是猛地抓住陳子昂的肩膀,用力搖晃,“真是鹽!好鹽!仙鹽啊!”
周圍死一般的寂靜,然後瞬間炸開。
“我嚐嚐!給我嚐嚐!”
“真變白了!”
“沒苦味!真的沒那要命的苦味!”
那一小撮白雪,在無數粗糙皸裂的手指尖傳遞,每一次品嚐都引發一陣更大的驚呼和騷動。
最初質疑的年輕戍卒嘗過後,臉漲得通紅,看著陳子昂,眼神里充滿了敬畏和羞愧。
燕十八猛地一揮手臂,壓下了所有的嘈雜,他的臉上泛著紅光,眼神銳利得像發現了敵情的獵鷹,所有的病態和疲憊一掃而空:“將軍,你這法子…難不難?要多少傢伙事?能弄出多少這樣的…好鹽?”
陳子昂看著眼前這一張張因激動而煥發出生機的面孔,心中那塊沉甸甸的巨石似乎鬆動了一些。他環視四周,目光落在那巨大的、取之不盡的居延海湖鹽礦上。
“不難,”陳子昂說,聲音平靜卻帶著力量,“只需要一些陶缸、麻布、柴火。人手夠的話,你們能造出很多,足夠二百人用。原來我們大唐特種虎賁軍就試驗過,這次本將軍準備全軍推廣!”
陳子昂頓了頓,迎著眾人灼熱的目光,補充了一句,這句話像投入油鍋裡的一滴水:“多到…不僅你們自己吃,或許還能拿來,換點別的。”
這群唐軍的瞳孔驟然收縮。邊塞戍卒,太明白“鹽”意味著什麼了。那是比銅錢更硬的硬通貨,是生命,也是財富。
陳子昂吩咐道:“玄禮,從今天起,輜重營那十幾個閒散人手歸你調派!要缸要布,你只管弄!弄出這雪花鹽來!”
希望,像荒原上的野火,在這苦寒之地的戍所裡,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猛烈燃燒起來。
接下來的日子,他們成了戍所裡最忙碌的人。
陳子昂在湖邊劃出一塊地,指揮著分配給他計程車卒們挖坑、埋缸、搭建簡易的棚子。過濾、沉澱、蒸發結晶…簡單的化學提純原理,在這個時代化為了神奇的手段。
一缸缸渾濁的湖水或溶解的鹽礦水,經過一次次沉澱、一次次過濾,再在火上煎熬結晶,最終變成細膩雪白的鹽粒。產量從一開始的每天幾小罐,迅速增加到可以裝滿一個個結實的麻袋。
二百人的伙食首先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無論是糜子糊糊還是偶爾能見到的肉乾湯,都因為加入了這純淨的雪鹽而變得有滋有味,甚至堪稱“鮮美”。
接著,越來越多的唐軍臉上的菜色漸漸消退,抱怨腹痛腹瀉的聲音幾乎絕跡。看著陳子昂的眼神,早已從最初的懷疑、好奇,變成了徹底的信服和感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