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同城改善唐軍的伙食和衛生條件同時,忠武將軍陳子昂還決心改善釀酒工藝,新釀葡萄美酒,因為唐軍禦寒的需要。
居延海地區日照充足,晝夜溫差大,附近有野生的山葡萄,也有一些西域傳來的品種零星種植。同城原來也有自釀的粗糙葡萄酒,用於禦寒和犒賞,但工藝原始,酒液渾濁,酸澀易變質。
正是這要命的大溫差,讓大唐的戍卒們染上了兩種病:白日的渴水症與夜裡的寒痺症。
大唐女醫喬小妹帶著醫官們忙得腳不沾地,草藥消耗得飛快。
“將軍,這不是法子。”喬小妹找到正在巡視水渠的陳子昂,眼底帶著疲憊的青色,“藥草有限,病根不除,治標不治本。白日需防暑,夜裡需驅寒,光靠湯藥,撐不住。”
陳子昂沉默地走著。靴子踩在乾裂的鹽鹼地上,發出咯吱的聲響。他何嘗不知?戍卒也是人,血肉之軀,在這鬼地方硬扛。
路過一處半塌的土屋時,他忽然停住腳步。
土屋是早年戍卒的營房,早已廢棄,只剩斷壁殘垣。但在牆根背陰處,竟有一片糾結蔓延的藤蔓,葉子蔫蔫的,卻頑強地掛著幾串乾癟發紫的小果。
是葡萄。
野葡萄。
陳子昂蹲下身,摘了一顆放入口中。果皮厚實,果肉極少,籽大,酸澀中帶著一絲極其微弱的、被烈日濃縮後的甜意。他仔細看那藤蔓,主幹有手腕粗,皮色蒼黑皴裂,顯然已在此生長多年。
“魏大!”他喚道。
親兵校尉魏大聞聲趕來。
“帶人,在戍所周邊,尤其是背陰的溝壑、廢墟、水渠附近,仔細找找這種野葡萄。再看看,有沒有戍卒私墾的小園子,種了別的果樹。”
魏大領命而去。
調查結果出乎意料。
居延海竟真有不少野葡萄。它們大多長在人類曾經活動過的遺蹟旁——漢代的烽燧、前朝的廢營、甚至是更古老的、不知名的土牆根下。
像是不死的記憶,一代代人走了,葡萄藤卻留了下來,在鹽鹼與風沙中掙扎著延續生命。
更讓陳子昂驚喜的是,在同城東南角一處背風的山坳裡,他們發現了一個小小的、幾乎被遺忘的葡萄園。園子不過半畝,用矮矮的土牆圍著,裡面整齊地搭著粗糙的木架。
架上爬著的葡萄藤明顯粗壯許多,葉子也更肥厚,雖然也蒙著塵土,但掛著的果實卻飽滿得多,顏色深紫近黑。
看守園子的是個獨臂老卒,姓何,大家都叫他何鬍子。他是高宗年間就來戍邊的老兵,一次與突厥遊騎遭遇,丟了左臂,不能再上陣,便主動請纓看守這個“前人留下的園子”。
“這是貞觀年間的王司馬種的。”何鬍子用僅存的右手摩挲著一根老藤,眼神悠遠,“王司馬是西域龜茲人,隨軍來的。他說這地方,天熱,日頭毒,夜裡冷,種別的活不了,種葡萄,或許能成。後來王司馬戰死了,這園子就荒了一陣。老漢我來了,沒事就拾掇拾掇,也算有個念想。”
陳子昂摘下一顆園中葡萄品嚐。酸,但酸得醇厚;澀,卻澀後回甘。汁水遠比野葡萄豐沛,帶著一種奇異的、類似麝香的隱約香氣。
“這葡萄,可曾釀酒?”他問。
何鬍子點點頭,又搖搖頭:“釀過。每年秋天,果子熟了,戍邊的弟兄們會來摘些,胡亂搗碎了,裝在陶甕裡,捂上些日子,就是酒。可那酒……唉,酸澀得很,喝多了還上頭、拉肚子。
好的時候像醋,壞的時候像泔水。也就天寒地凍實在難熬時,抿兩口暖暖身子。”
陳子昂心中卻亮起一簇火苗。
葡萄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