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傑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陳子昂:他已經不是剛出塞時那個白面書生了,面容被邊塞的風沙吹打得略顯粗糙,但眼神清澈明亮,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和自信,身上穿著與普通士卒無異的舊軍服,卻難掩一股書卷氣與勃勃英氣交織的特殊氣質。
陳子昂也在觀察來客狄仁傑:對方年約五十,面容清癯,目光溫潤卻極為深邃,彷彿能洞悉人心,舉止從容淡定,雖衣著普通,但那久居人上的氣度和經年累月沉澱下的智慧,絕非尋常文人所有。
“老夫聞聽居延同城氣象一新,心生仰慕,特來叨擾,望請海涵。”狄仁傑微笑著說。
“狄公客氣了。同城邊塞苦寒之地,些許微末改動,不足掛齒。在下陳子昂,暫在此地協理庶務。”陳子昂心中微動,隱隱覺得對方絕非普通來訪官吏,但也不點破,只是依禮接待。
一陣寒暄過後,狄仁傑便看似隨意地問起居延風物、民生疾苦。
陳子昂應答從容,言談間對鹽業、農耕、戍守之事瞭如指掌,且見解往往一針見血,發前人所未發。
狄仁傑越聽越是心驚,他故意將話題引向鹽務,感嘆邊塞食鹽苦澀難嚥。
陳子昂便順勢請他參觀鹽田。
兩人出城向東,來到居延海畔的鹽田。
時值正午,陽光熾烈。大片鹽池如棋盤般鋪展開來,池水在陽光下泛著刺目的白光。鹽工們赤足在池間勞作,用木耙將結晶的鹽粒推攏成堆。那些鹽粒潔白如雪,細如粉末,堆成一座座小山,在藍天白雲下閃爍著奇異的光澤。
狄仁傑蹲下身,掬起一捧鹽。
鹽粒從指縫間漏下,沙沙作響。
他拈起幾粒放入口中,閉上眼睛細品。
“純。”良久,狄仁傑睜開眼,“無苦味,無雜質,上品。”
“這是第三道池的鹽。”陳子昂指著鹽田解釋,“第一道池引入湖水,日曬濃縮;第二道池沉澱雜質;第三道池結晶取鹽。如此三池迴圈,可得純鹽。”
“每日能產多少?”
“目前百畝鹽田,日產千斤。若擴大至千畝,可供整個河西道軍民食用,還有餘力銷往關中。”
狄仁傑站起身,望向無邊無際的鹽田:“一斤雪鹽,市價幾何?”
“在涼州,可換三鬥粟米。”
“三鬥……”狄仁傑心算,“若月產三萬斤,便是九千石粟米。同城駐軍糧餉,大半可自給了。”
陳子昂點頭:“正是。鹽利養兵,兵護鹽田,如此迴圈,邊軍可漸脫朝廷轉運之苦。”
狄仁傑深深看了他一眼:“此策,將軍可曾奏報朝廷?”
“奏了。”陳子昂淡淡道,“石沉大海。”
“為何?”
“鹽鐵之利,向來由朝廷專營。邊將私自開鹽,縱為養兵,也犯忌諱。”陳子昂笑了笑,“何況朝中有人,不願見邊軍自足——自足了,便不好貪墨和控制了。”
話說得直白,狄仁傑卻笑了:“將軍倒是坦誠。”
“在邊關待久了,學不會拐彎抹角。”
當看到那如同冰雪世界般的鹽池,以及透過一道道看似簡單卻蘊含奇巧的沉澱、過濾、結晶工序,最終得到細膩雪白的精鹽時,狄仁傑真正被震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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