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個明白人。”
阿卜杜拉看著他:“陳將軍,我只有一個請求。”
“你說。”
“不要屠城。”
陳子昂說:“好。”
他轉過身,對身後的魏大說了一句:“傳令下去。進城之後,秋毫無犯。擅入民居者,斬。劫掠百姓者,斬。姦淫婦女者,斬。”
三個“斬”字,聲音不高,可週圍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魏大領命去了。令旗在風中翻飛,傳令兵策馬跑向後隊,一遍一遍地喊著那三個“斬”字。喊聲在城門洞裡迴盪,撞在牆上,又彈回來,一聲疊著一聲,像是有人在替陳子昂重複。
阿卜杜拉站在那裡,聽著那越來越遠的喊聲,忽然鬆了一口氣。那口氣松得很長,像是憋了很多年。他彎下腰,解下腰間的彎刀,雙手捧到陳子昂面前。
“陳將軍,這是木鹿城的符節。”
陳子昂接過那把彎刀。刀鞘上鑲著銀絲,纏枝花紋,已經磨得發亮。他抽出半截刀刃,看了一眼那刀鋒,又把它插回去。
“收好。”他把刀還給了阿卜杜拉。“這不是大唐的規矩。你降了,城歸我,刀還是你的。”
阿卜杜拉接過刀,愣在那裡。他不懂。降將的刀,從來都是要繳的。繳了刀,就等於繳了命。可這個人不要他的刀。
“將軍,”他說,“你還要往西打嗎?”
陳子昂看了看輿圖,望著木鹿城西邊那片茫茫的戈壁。沙子很白,白得晃眼。更遠的地方,是他從未去過的大食腹地,是大馬士革,是巴格達,是更西的、他只在輿圖上指頭劃過的地方。
“再往西,是哪裡?”他說。
阿卜杜拉說:“再往西,是沙漠。沙漠後面,是大河。大河後面,是大城,大馬士革。”
陳子昂沒有接話。他只是站在那裡,望著西邊,望了很久。風吹過來,帶著沙子的味道,乾燥的,苦的,像是這片土地本身的呼吸。
那天夜裡,陳子昂沒有住進城主府。他在城外的軍營裡搭了個帳篷,坐在帳篷口,望著木鹿城的城牆。
城牆上已經換上了唐軍的旗幟,黑底紅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月亮升起來,又圓又亮,照得城牆上那些裂縫清清楚楚。
魏大從城裡回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湯。
“都護,喝碗湯。城裡百姓送的,羊肉湯,說是謝您不殺之恩。”
陳子昂接過碗,喝了一口。湯很燙,燙得他咧了咧嘴。他低頭看著碗裡浮著的幾片羊肉,忽然笑了:“魏大。”
“在。”
“你說,這些百姓謝我。可他們謝的是我,還是謝的那個‘不殺’?”
魏大想了想:“都謝吧。”
陳子昂搖了搖頭。“他們謝的是‘不殺’。不是謝我。換一個人來,只要不殺他們,他們也謝。”他把碗擱在地上,“所以不是我做得好。是別人做得太差了。”
魏大看著他,沒有說話。他聽不懂這些繞來繞去的話。他只知道,跟著都護,打仗能贏,這就夠了。
第二天一早,陳子昂帶人進了城,唐軍已經進駐了木鹿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