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魯克看著陳子昂,看著那雙平靜的、像看穿了什麼的眼睛——這個大唐軍神不只會打仗。陳子昂懂人心。他懂那些坐在宮殿裡、穿著綢袍、握著權杖的人的心思。
那些帝國的統治者不會殺一個被強敵逼迫而投降的將軍的全家,因為殺了,下一個守將就不會死戰。誰也不肯死戰的時候,帝國就塌了。哈里發不傻。
“謝將軍。”法魯克彎下腰去:“我們波斯人投降大唐!”
陳子昂扶起他:“泰西封還是你管。規矩跟木鹿一樣。掛大唐的旗,駐大唐的兵。其餘的,照舊。”
法魯克愣在那裡,愣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帶著陳子昂走進了泰西封的城門,就是那座幾十米高的泰西封拱門,是典型的波斯伊萬建築。
泰西封在底格里斯河左岸,迪亞拉河河口,最初是安息帝國為對抗塞琉古王朝而設立的駐軍之地,後發展為帕提亞帝國的重要都城。
西元637年,阿拉伯軍隊在卡迪西亞戰役後攻陷泰西封,薩珊王朝統治結束。這時候,阿拉伯人統治這裡已經快六十年了。
城門洞很暗,馬蹄踏在石板路上,聲音撞在牆上,又彈回來,像是有人在後面跟著走。
走出城門洞,眼前忽然一亮。街道兩旁站滿了人。
泰西封原來是帕提亞帝國的經濟中心,商業發達。波斯人,粟特人,突厥人,吐蕃人。有的穿著長袍,有的披著氈子,有的光著腳。他們不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這支從東方來的軍隊,看著那個走在最前面的、穿著鐵甲、騎著黑馬的人。
這裡是希臘人、猶太人、敘利亞人、阿拉伯人和迦勒底人的聚居區,也是西方人口向東遷徙的終點。
陳子昂沒有看他們。他只是策馬往前走,一直走到總督府門口。
“魏大。”
“在。”
“傳令。泰西封秋毫無犯。三條斬令,跟木鹿一樣。”
魏大領命去了。令旗在風中翻飛,傳令兵的喊聲在街道上回蕩。站在街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跪了下去。不是怕,是感激。他們見過太多征服者。薩珊波斯的鐵甲騎兵來過,大食的白袍騎兵來過,呼羅珊的彎刀騎兵來過。他們來的時候,總是帶著火、帶著刀、帶著繩子。這一次,只有令旗和喊聲。
陳子昂在泰西封待了五天。五天裡,他走了三座糧倉、四口水井、兩段城牆。他站在城牆上,望著西邊。更遠的地方是大馬士革,巴格達,是拂菻,是歐洲的世界。
第六天,他留下兩千騎兵駐防,帶著八千人,繼續西征。
尼哈萬德的投降比泰西封更快。守將是法魯克的舊部,法魯克一封信送過去,城門就開了。
唐軍進城的時候,城裡的百姓還沒來得及躲。
一個賣饢的老頭站在街邊,手裡的饢還冒著熱氣。他看著唐軍騎兵從面前走過,忽然遞了一塊饢給一個騎兵。那騎兵愣了一下,接過來咬了一口,咧嘴笑了。
老頭也笑了:“甜不甜?”
騎兵說:“甜。跟我們長安的胡麻餅一個味。”
老頭沒聽懂“長安”是什麼,但他看見那個騎兵笑了,笑得很真,跟從前那些兵不一樣。從前那些兵吃他的饢,不給錢,還打人。這些兵吃他的饢,給錢,還笑。
尼哈萬德到伊斯法罕的路,走了六天。
六天後,陳子昂站在伊斯法罕城下。這是一座大城,城牆是青磚砌的,城頭飄著大食人的旗幟。
城裡的守將是呼羅珊總督的親侄子羅伊德,年輕,血氣方剛。他沒有開門。他站在城牆上,拔出彎刀,指著陳子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