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唐軍終於攻下大馬士革,陳子昂帶人出城轉悠,肅清了大食國周邊殘餘的抵抗勢力,他忽然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
大馬士革的城牆已經被戈壁的煙塵遮住了,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頭趴在地上的白色的獸。
陳子昂騎在馬上,望著越來越近的東方,望著看不見的怛羅斯,看不見的碎葉,看不見的龜茲。
他忽然想起康必謙。想起那個老人坐在菩提樹下,抱著貝葉經,說“打疼他們”。他做到了。大食人這次真的疼了,疼到骨頭裡去了。所以這一回,他們主動求了和。
“準備派快馬,回報洛陽。”
魏大上前:“都護你要怎麼寫?”
陳子昂看著前方,看著太陽從戈壁的盡頭緩緩升起,把滿天雲霞燒成金光。他沉默了一會兒:“唐軍已至兩河,大食遣使求和,請陛下定奪。”
與此同時,大馬士革的城門緩緩開啟,白袍使臣策馬而入,背後是沉默的城牆和並未散去的雲層。而在更東的地方,從碎葉到龜茲,從龜茲到河西,從河西到洛陽,一匹馬一匹馬地跑,一封信一封信地傳。這訊息太沉了,沉得每過一個驛站,都要換一匹馬,累死兩匹。
但那是後來的事了。此刻,陳子昂還在馬上。
陳子昂站在總督府的露臺上,望著這座白色的城。城裡還有煙火,還有倒塌的牆壁,還有沒來得及收殮的屍體。但街上已經有百姓走出來了。他們小心翼翼地繞過瓦礫,繞過血跡,仰起頭看著城牆上那面陌生的旗幟。黑底紅字,在風中獵獵作響。
魏大從樓梯走上來,手裡捏著一份軍報。
“都護,戰損清點完了。我軍陣亡三百七十二人,傷八百餘。火藥存量還有三車。糧草夠吃一個月。”
陳子昂接過軍報,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穆阿維葉呢?”
“往巴格達方向跑了。追不追?”
陳子昂想了想。“不追。他有他的去向,我們等我們該等的人。”
魏大還想問,但陳子昂已經轉過身去了。
第四天傍晚,有人來大馬士革。
不是潰兵,不是援軍。是一個白袍使臣,騎著一匹白馬,舉著一面白旗。他從巴格達的方向來,馬蹄踏在碎石路面上,一路跑進了大馬士革。他的臉色很白,比他的袍子還白。
“大食哈里發遣使求見大唐安西都護陳子昂將軍!”
陳子昂坐在總督府的大廳裡,面前的桌案上攤著一張輿圖。他沒有站起來,只是抬起頭,看著那個使臣。
使臣利卡德彎下腰去,腰彎得很低:“哈里發陛下遣臣前來,請求罷兵修好。大食願與大唐永為兄弟之邦,互不侵犯。”
陳子昂看著他,沒有說話,這幫阿拉伯人,這麼嘴硬!真以為自己打贏了?還有談判的籌碼?
大食使臣利卡德抬起頭,又低下頭去:“哈里發陛下還命臣帶來了謝禮。黃金一千兩,香料五百斤,良馬百匹,舞姬二十名。請將軍笑納。”
陳子昂看了那些箱子一眼:“你們的意思是求和?”
使臣利卡德愣了一下。“將軍,黃金和舞姬,是哈里發的一片心意……”
陳子昂說,“告訴你們的哈里發。我陳子昂不是來搶東西的。我是來告訴他一句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