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伕們蹲在牆角抽菸袋,煙鍋的火光在暗處一閃一閃的,像幾隻紅眼睛的耗子。
公主府門口站著兩個青衣僕從,不高,但很壯,太陽穴鼓鼓的,一看就是練家子。
陳子昂遞上請柬,僕從看了一眼,鞠躬,伸手引他進去。
公主府的花園很大,比永珍神宮的偏殿還大。園子裡種著牡丹,四月正是花期,白的,紅的,紫的,一叢一叢開得潑天潑地。陳子昂知道,武則天也喜愛牡丹,國色天香,所以太平公主也愛屋及烏。
牡丹花叢中間鋪著石板路,路兩旁立著石燈籠,燈籠裡點著蠟燭,燭光透過石壁上的鏤空花紋漏出來,把整條路照得斑斑駁駁的,像豹子皮。
陳子昂走在石板路上,踩著一地牡丹花瓣。花瓣是白的,被露水打溼了,踩上去軟軟的,沒有聲音。陳子昂忽然想起碎葉城外的駱駝刺。駱駝刺的花也是白的,但很小,很硬,扎手。這裡的牡丹花很大,很軟,不扎手。但他總覺得這些花不如碎葉的胡楊好看。胡楊直,不拐彎。
公主的宴席設在正廳。陳子昂走進去的時候,廳裡已經坐了七八個人。
陳子昂一看,有穿紫袍的,有穿緋袍的,有穿白袍的。
武周的官場,還是跟大唐一樣,紫袍的是三品以上,緋袍的是五品以上,綠袍和青袍代表低品官員,白袍的是沒有品級的清客。
陳子昂穿著他的青布袍子走進來,滿座的人都看著他,剛開始都沒人認出他。
直到後來,一個原來在隴右從軍的人認出了他,起身拱手,陳子昂一一還禮,然後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坐下來。他坐下的時候,聽見身後有人低聲說了一句話。
“他就是鎮國公?為何不穿官服?”
另一個人壓低聲音回了一句:“就是他,不穿官服才對!他在西域和大馬士革殺了幾萬大食人。”
陳子昂沒有回頭。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今年的蒙頂新茶,很香,但太淡了。安西的水硬,泡出來的茶苦,但有勁。洛陽的水軟,泡出來的茶香,但沒勁。他喝慣了有勁的茶。
簾子後面忽然有了響動。珠簾被人從裡面掀開,一陣香風先飄了出來——不是龍涎香,是牡丹香,濃得化不開,聞一口像是整個人被埋進了花瓣堆裡。
豐滿漂亮的太平公主從簾子後面走了出來。
那一天,太平公主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襦裙,裙襬拖在地上,像一片被月光染過的雲。
陳子昂看了她一眼,她風情萬種,頭髮盤得很高,簪著一支金步搖,步搖上鑲著一顆拇指大的明珠,每走一步,明珠就在髮髻間輕輕晃,燈光追著明珠轉,像是在她頭頂開了一朵會發光的花。
仔細一看,她的臉不年輕了,眼角有了細紋,但她的眼睛還很亮,亮得像兩粒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黑石子,更加成熟!
太平公主站在簾子前面,目光掃過滿座的賓客,最後落在角落裡那個穿青布袍子的人身上。
“上柱國來了?”太平公主笑了,嘴角彎起來,不是朝廷命婦那種矜持的笑,也不是那種鄰家婦人見了遠歸故人的笑,而是大有深意,畢竟他姓李:“你怎麼坐在那裡?到前面來坐。”
陳子昂一再推辭不過,站起身來,拱了拱手,走到前面,在公主下首的位置坐下來。
公主看著他,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你今天就穿這個來的?”
陳子昂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袍子:“剛從安西回來,沒帶什麼衣服,這件袍子穿了十多年了,合身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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