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臺的周利貞迅速將密信重新封入紫泥密匣,匣口扣上火漆,重重蓋上御史臺鮮紅的官印。他抓起匣子轉身欲行,喬知之卻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幾乎嵌入骨肉:
“直送紫微宮御前?”喬知之聲音壓得極低,眼中是孤注一擲的火焰。
周利貞重重點頭。
喬知之這才緩緩鬆開手,聲音只剩一絲氣音:“周御史,營州、幽州百萬生民,存亡繫於此匣!喬某……拜謝了!然宮門似海,務必小心……提防紅袍!”
御史臺的青銅更漏,冰冷地滴落著時間,指向亥時三刻。周利貞懷揣那沉甸甸、彷彿燃燒著營州烽火的鎏金密匣,疾步衝入宮道。一切正如喬知之所料。銅匭的每一道鎖眼,早已被梁王武三思灌滿了凝固的鉛汁。密匣遞入宮門的剎那,一雙陰冷如毒蛇的眼睛,已悄然鎖定了它。
周利貞剛穿過重光門幽深的門洞,一道刺目的猩紅身影倏然從蟠龍巨柱的陰影裡閃出。來者面白無鬚,正是內侍省的高品宦官高延福,原是武三思家奴,後入宮為宦官。他手中麈尾輕搖,聲音卻像生了鏽的鐵片在刮擦銅器:
“宮門將閉,大人夤夜入宮,所為何來?”高延福的目光如鉤,直刺周利貞懷中的密匣。
“下官當值理匭使周利貞,有遼東營州緊急軍情密報,需立呈御覽!”周利貞拱手,語速急促。
宦官高延福手中麈尾的玉柄,已精準地點向密匣鎏金鎖釦,動作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原來是周大人!武皇今日親臨通天宮迎請梵本高僧,鳳體勞乏,早已安歇。梁王殿下新奉口諭:遼東戰事膠著,凡營州軍務訴狀,一律先行移送鳳閣核議!”話音未落,麈尾拂動間,一枚冰涼堅硬的金餅,已無聲無息滑入周利貞寬大的袖袋。
他不過是個從六品下的微末侍御史,在這座吞噬血肉的宮城裡,便是李唐親王,觸怒了梁王武三思,也難逃粉身碎骨的下場。那枚金餅在袖中,沉甸甸如同炙熱的烙鐵,讓他的五臟六腑彷彿都要燃燒起來。他沒有與武三思斗的資本,光有勇氣是沒有用的,唐代五品以上官員死刑才需由大理寺正監督執行,他這樣的六品小官,隨便被哪個酷吏投到麗景門私獄裡,死了都會悄無聲息。
周利貞指尖冰涼,微微發顫。那幾份沉甸甸的訴狀,一旦送入鳳閣,只怕真如頑石墜海,再無迴響。御史臺雖頂著“風霜之任”的清名,可凜冽風霜也懼焚天烈焰——鳳閣深處那位梁王武三思,正是武周朝煊赫無匹的第一姓門庭燃起的熊熊業火。何況武三思掌著兵部,遼東正逢戰事,營州軍情訴狀先行送達鳳閣核議,於情於理,都挑不出錯處。而密信情報是真是假?周利貞心底也打鼓,單憑几紙訴狀,終究是一面之詞,況且又是匿名,筆跡也是刻意扭曲過的。念及這些,他喉頭滾動,將那燙手的金餅原樣奉還宦官,深深一揖領命,轉身折向中書省方向。他心底還存著一絲渺茫的指望:梁王武三思總該以國事為重吧?營州若真丟了,他這兵部尚書也難逃干係,到時紙包不住火,誰也瞞不住女皇。
然而行至巍峨森嚴的鳳閣前,周利貞的腳步又黏滯了。鳳閣高大的朱門在夜色裡像一頭黑色巨獸的咽喉,他就在這獸口之外徘徊,足有兩炷香的工夫。背脊上的冷汗早已浸透了那身象徵六品小官的雲錦綠袍,冰冷的溼意貼著皮肉,提醒著他的卑微與恐懼。四年前,狄仁傑被貶謫前夜,他似乎也曾在這條冰冷的石階上如此躑躅。那時,時任中書令的李嶠語重心長的教誨猶在耳畔:“利貞啊,你是御史臺的好苗子,更是未來國家的棟樑!御史臺的規矩,如同這皇城中軸線上的琉璃瓦,寧可粉身碎骨,也不能歪了一寸。”
帶著溼熱氣息的夜風吹過宮牆,帶來一絲嗚咽。周利貞猛地想起上個月剛暴斃天津橋下的監察御史李琚,想起御史臺後院裡那棵虯枝盤結的老槐樹——那樹下,已有三位同僚以白綾懸頸,用冰冷的死亡捍衛著御史臺最後一點可憐的“聲名”與“獨立”。君子死節!一股血氣猛地衝上頭頂。但旋即,他的眼前又浮現出汝南郡安城老家那低矮的屋簷,母親渾濁期盼的眼,幼子牙牙學語的模樣……那點血氣“噗”的一聲,如同被戳破的魚鰾,洩得乾乾淨淨。周利貞已年近不惑,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憑著一腔孤勇就敢彈劾權貴的愣頭青了。歲月這把鈍刀,早已將他心頭的稜角與所謂的“正義”,一寸寸磨平。熬到不惑之年,品秩不過從六品下,身上這襲綠袍依舊刺眼,他穿夠了,也厭極了。
鳳閣內燈火通明,值房裡瀰漫著昂貴的安息香,膩得讓人有些發悶。梁王武三思尚未就寢,他身著象徵親王身份的深紫官袍,前胸後背繡有瑞鶴紋樣。腰間玉帶銙鑲嵌和田青玉,行走時玉銙相擊聲如環佩,金龜袋熠熠生輝。他的外貌出眾,廣額隆準,鼻樑高挺,算是武氏子弟裡儀表堂堂的,平日總是笑臉迎人,但笑時眼紋不顯。
此時,梁王武三思腳下踩著一本《羅織經》,正在慵懶地把玩著一柄匕首。那匕首薄如蟬翼,通體鎏金,鋒刃寒光流轉,此刻卻被他隨意地用來裁切案上的公文紙,紙屑如雪片般飄落。刀柄鑲嵌著一顆灰藍色的類似眼睛的異域寶珠,幽幽地反射著燭光,據說那是突厥可汗阿史那骨篤祿的左目,生剜離體時,在極致的痛苦與怨毒中凝成了化石。
武三思身後,默立著營州都督趙文翽的心腹副將,胡人賀蘭朔,左眼罩著一個猙獰的狼頭眼罩。傳聞那隻左眼,是被契丹人的箭生生射穿的。這把價值連城的匕首,正是他代主子趙文翽奉上的“薄禮”。
周利貞捧著鎏金密匣,幾乎是挪進門檻的。雙膝一軟,撲通跪倒,聲音乾澀:“臣…御史臺侍御史周利貞,叩見梁王殿下。”他強抑著顫抖,將密匣高舉過頭頂,稟明瞭來意。
對於投靠的人,武三思給錢給位置,投靠他的人很多,周利貞審時度勢,最終也走了這條不歸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