聾老太太被帶進審訊室的時候，天己經快亮了，她被兩個公安一左一右架著胳膊從吉普車上拖下來，小腳在地上踉蹌了好幾步，花白的頭髮散了大半。
公安把聾老太太按在審訊室中間那把硬木椅子上，聾老太太整個人往椅背上一縮，乾瘦的手指緊緊握著柺杖頭，渾濁的老眼裡盛滿了驚恐，嘴唇哆哆嗦嗦著，活脫脫一個被嚇破了膽的普通老太太。
負責審訊的是兩個穿便裝的中年公安，一個坐在桌前攤開記錄本，另一個靠在窗邊，手裡夾著根沒點的煙，目光冷冷地打量著聾老太太。
“姓名。”
桌前的公安擰開鋼筆帽。
“聾……聾老太太。”
聾老太太把柺杖往懷裡摟了摟，聲音發抖，但回答得倒挺快。
“問你真名。”
“李……李王氏。”
聾老太太縮著脖子，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不等公安繼續問就自顧自地說了：“領導，我知道錯了，老婆子不該倒賣糧票，以後再也不敢了，我就是老糊塗了，想換幾個零花錢買點好吃的，我真不知道這是犯法的事。您看我這一把年紀了，腿腳也不好，您就饒了我這一回吧……”
聾老太太說得又急又快，聲音越來越哽咽，說到最後拿袖子捂住臉，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像是真被嚇哭了。
窗邊那個公安把菸捲從左手換到右手，嘴角往下撇了撇，沒有說話。
桌前的公安把鋼筆擱在記錄本上，看著聾老太太這副模樣，心裡頭其實也犯過一瞬的嘀咕，這老太太裹著小腳，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住一粒米，怎麼看都不像能幹出多大壞事的人。
聾老太太在九十五號大院被人供養了十幾年，平時也就是倚老賣老罵罵街，挑撥挑撥鄰里關係，這些破事街道辦和婦聯早就處理過了，說到底就是個為了口好吃的耍賴撒潑的普通老太太。
可問題是，那個胖女人己經被西個刀手當面指認了，胖女人就是僱兇襲擊許大茂的中間人，而胖女人又跟聾老太太在衚衕裡秘密碰過頭。
這條線索不是捕風捉影的群眾舉報，是實打實的案犯供述，順著胖女人這條線往上摸，才牽出了聾老太太和易譚氏之間以買菜為掩護的秘密聯絡方式。
更讓公安警覺的是，聾老太太明明是個被易中海夫婦供養的孤寡老人，她的定量糧票按理說應該交給易家作為生活補貼，可她偏偏要跑去倒賣。
易家在不在乎那點糧票是一回事，但聾老太太這種揹著供養人私自倒賣糧票的行為本身就透著不對勁，這不是一般老太太耍小聰明的做法。
窗邊的公安終於開口了：“李王氏，倒賣糧票的事先放一放，你先跟我們說說，你跟那個胖女人在衚衕裡都聊了什麼。”
聾老太太的哭聲戛然而止，她拿袖子捂著臉的手僵了一下，然後緩緩放下來，露出那張皺紋縱橫的臉，嘴唇還在發抖：“領導，什麼胖女人？老婆子不認識什麼胖女人，我就是去賣個糧票，買糧票的人長啥樣我也沒看清……”
桌前的公安拿起記錄本唸了一段，唸完抬起頭來看著她：“當天跟你接頭的那個胖女人己經落網了，她交代了，你現在說不認識，沒用。”
聾老太太的手指猛地捏緊了柺杖頭，沉默了片刻，她把柺杖往懷裡摟了摟，閉上了眼睛。
……
聾老太太閉上眼睛，打算用沉默熬過這一關，她活了八十年，從舊社會熬到新社會，各種審訊手段見得多了，只要咬死不開口，就算公安拿她一個八十歲的老太太動刑，總不能往死裡整，下手總得有個輕重。
聾老太太的算盤還沒打完，審訊室的門就被推開了，一個穿便裝的公安大步走進來，渾身上下帶著一股剛從硬仗裡出來的凌厲氣勢，他掃了一眼蜷在椅子上的聾老太太，二話不說，上前一把揪住聾老太太的後脖領子，像拎一隻瘦骨嶙峋的老貓一樣把聾老太太從椅子上拎了起來。
聾老太太雙腳離地，柺杖脫手哐當砸在地上，她本能地想掙扎，兩隻乾瘦的手在空中亂抓，可那公安的手勁大得出奇，拎著她穿過走廊，推開另一間審訊室的門，把她往地上一摜。
聾老太太摔在地上，膝蓋磕得生疼，她撐著地抬起頭，渾濁的老眼在看到前方的一瞬間猛地瞪大了，胖女人癱在審訊椅上，雙手被銬在椅子扶手上，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頭髮一綹一綹貼在頭皮上，臉上、脖子上、裸露的手臂上幾乎沒有一處完好的皮膚，衣服被血浸透了黏在身上。
胖女人的眼睛半睜半閉，瞳孔渙散，嘴裡發出虛弱的呻吟，像是己經聽不見周圍的聲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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