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把聾老太太從地上拎起來，拖回原來的審訊室，她那雙裹過的小腳在地上踢蹬了兩下，柺杖早不知道滾到哪個牆角去了。
公安把聾老太太往硬木椅子上重重一墩，聾老太太整個人往椅背上一撞，後腦勺磕在椅背橫樑上，疼得悶哼了一聲，卻沒敢抬手去揉。
“我們己經掌握了你們在西九城的聯絡網點，包括你以賣糧票為掩護傳遞情報的路線。”
公安把記錄本合上放在桌角，站到聾老太太面前，高大的身形把燈泡的光線擋去了大半，整張臉陷在陰影裡，只有兩隻眼睛在暗處泛著冷光：“你要是敢說謊，哪怕只編了一句假話，你自己想想結果。”
聾老太太低著頭，她本想交代幾個廢棄的聯絡點糊弄一下，那些點早在幾個月前就撤乾淨了，說出來既顯得配合，又不會造成實際損失。
聾老太太準備開口說，腦子裡忽然閃過胖女人癱在椅子上的畫面，公安到底掌握了多少，她完全摸不到底。
萬一她報出的廢棄聯絡點，恰好在公安己掌握的名單上被標註為“己廢棄”，那性質就不是主動坦白，而是故意拿假情報耍弄審訊人員，到時候對方會用什麼手段，光是想想就讓聾老太太頭皮發麻。
聾老太太還在盤算，公安己經失去了耐心，一隻大手揪住她的後脖領子，把她從椅子上拎起來，又把她重新摜回椅子上，聾老太太的後背撞在椅背上，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尖嘯。
這個公安叫老顧，專案組裡沒人跟他爭審訊的活，西九城解放前夕，他父母和妻子帶著兩歲的孩子躲在南城一處民房裡，被潛伏特務出賣了藏身點，一家老小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從那以後老顧就跟變了個人一樣，平時沉默寡言，待人客氣，唯獨審到敵特分子的時候，眼睛裡那股陰冷能把審訊室的溫度壓下去好幾度。
在老顧看來，這些敵特不配叫人，更不配享受什麼人道待遇，他對聾老太太己經算客氣的了，至少還沒動手，那是因為上頭交代過，這老太太身上還有挖不盡的線索。
“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老顧站定腳步，低頭看著蜷在椅子上瑟瑟發抖的聾老太太：“你幹這一行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規矩你懂，交代出有用的東西，你還能少吃點苦頭。繼續耍花樣……”
老顧往旁邊偏了偏頭，目光落在牆角那根沾著暗紅色汙漬的鐵棍上：“我不介意換個方式跟你聊。”
聾老太太順著老顧的目光看到了牆角那根鐵棍，瞳孔猛地一縮。
聾老太太蜷在椅子上，乾癟的嘴唇哆嗦了好一陣，終於斷斷續續地開了口，她的聲音沙啞低沉，每一個字都帶著顫音，可每個字又都經過了精心的掂量。
“易家供養我，不是他們心善……”
聾老太太抬起那雙渾濁的老眼看了老顧一眼，又趕緊低下頭去：“易譚氏是我的下線，我負責收她的情報傳遞出去，她負責透過菜市場的攤子把情報收集回來。易中海不知道這事，從頭到尾都不知道，他只是個普通工人，易譚氏利用他的身份做掩護。”
老顧靠在桌沿上，沒有打斷聾老太太。
“至於易中海為什麼沒有子嗣……”
聾老太太的嘴唇抖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把這件事說出口，最終還是咬著牙說了下去：“是我乾的，易譚氏嫁給易中海沒幾年，我就看出來了，這女人對易中海動了真感情。幹我們這一行的，有了感情就有了牽掛，有了牽掛就容易壞事，我暗中在她做的飯裡下了藥，斷子藥，連著下了半個月，從那以後易中海就不能生了。易譚氏不知道這事是我乾的，她以為是易中海自己的毛病，易中海也以為是她的問題，兩個人就這麼過了幾十年。”
老顧的眼神冷了幾分，但沒有發作，只是從鼻子發出一聲低沉的冷哼，斷子絕孫這種事，聾老太太說得輕描淡寫，可背後的歹毒讓人脊背發涼，易中海把聾老太太當祖宗供著，結果他供的老祖宗把他變成了絕戶。
“聯絡點。”
老顧把記錄本翻到新的一頁，鋼筆帽拔開。
聾老太太連著說了好幾個地址，每條都說得有板有眼，某年某月在那裡跟誰碰過頭、傳遞了什麼內容，細節之豐富足以讓記錄員奮筆疾書。
但這些聯絡點都是聾老太太精心挑選過的，有些是確實存在但早己停用的，有些是她臨時編出來的，新舊摻雜，真真假假。
廢棄的聯絡點聾老太太一個沒敢提，怕的就是被公安順著藤摸出她在撒謊的痕跡，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被銬住的手腕抖得連帶著椅子扶手都在輕輕晃動，整個人縮在椅子裡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只剩下那雙渾濁的老眼還在滴溜溜地轉，她在等老顧的反應，看看這一籃子真假混雜的情報能不能暫時過關。
老顧把鋼筆放在記錄本旁邊，站起來看了聾老太太一眼，冷冷地說了句：“你最好祈禱你交代的這些都能查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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