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顧推門回到審訊室的時候,聾老太太正閉著眼靠在椅背上,聽見門響,她猛地睜開眼,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警覺,隨即又恢復了剛才那副被嚇破了膽的可憐模樣,肩膀縮著,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摳著棉褲上的補丁。
老顧在桌對面坐下,把記錄本翻到新的一頁,鋼筆在指間轉了兩圈,開門見山地問道:“你從易譚氏手裡拿到情報之後,透過什麼方式傳遞出去?”
聾老太太沒有猶豫,這個問題她早就準備好答案了,公安能抓到胖女人,能摸清易譚氏在菜市場交接的規律,說明情報傳遞鏈條己經被順藤摸瓜捋了大半,硬扛沒有任何意義。
聾老太太把兩隻銬著的手交握在膝蓋上,聲音沙啞但語速平穩地交代起來。
“早些年,我隔三差五出門下館子,去副食店買點心,誰也看不出什麼,一個老太太嘴饞,這不是什麼稀罕事。後來實行了統購統銷,糧票成了緊俏貨,我就換了路子,以倒賣糧票的名義出去接頭。”
聾老太太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繼續說道:“衚衕裡倒賣糧票的老太太不止我一個,大家都這麼幹,誰也不覺得誰可疑,偶爾去飯館改善生活,也是個好由頭。”
聾老太太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說不清是嘲諷還是自嘲的光,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院裡那幫老媽子在背後嚼舌根,說我仗著易中海供養還不知足,說我嘴饞、好吃懶做。這些話我都知道,但她們越是這樣議論,我這層掩護就越結實,誰會懷疑一個只知道到處蹭吃蹭喝的老太太是去傳遞訊息的?”
老顧沒有接話,鋼筆在記錄本上沙沙地響。
“後來腿腳不利索了,傻柱有時候會揹我去。”
聾老太太提到傻柱的時候,語氣裡難得帶上了一絲真實的輕蔑,那不是演出來的,而是發自內心的鄙夷:“那個傻小子,每回都搶著背,背得又快又穩,還跟我說‘老太太你別折騰了,缺錢我給您’。有一回他跟我說,他知道有個地方糧票價格更高,讓我別自己去,他幫我去賣。我只好跟他說我就是圖個樂子,閒著也是閒著,他這才不攔我了。”
聾老太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易中海也說過,讓我別瞎折騰,缺錢首接跟他要,他怕我在外頭倒賣糧票被人舉報了,丟他的臉。他給我錢,是怕我給他惹麻煩,跟情報沒有半點關係。”
老顧停下筆,抬眼看了聾老太太一眼,聾老太太這番話,把傻柱和易中海都撇得乾乾淨淨,傻柱不知情,易中海不僅不知情還試圖阻止她往外跑。
老顧暫時沒有深究這兩人的問題,又問了一句傳遞情報時還有沒有其他人參與,聾老太太這回回答得極其乾脆,說沒有,從頭到尾就是她和易譚氏兩個人,易譚氏負責收,她負責傳,胖女人是她的上線,再往上她也不清楚。
說到最後,聾老太太的眼皮耷拉下來,整個人縮在椅子裡,像是被這一連串的交代耗盡了所有力氣,乾瘦的胸脯微微起伏著,等著老顧的下一個問題。
……
公安在九十五號大院二十來戶人家逐一甄別完畢後,劉海中和閻埠貴也被帶走了。
劉海中被帶走時臉色煞白,嘴裡一個勁地念叨“我就是個鍛工我啥也不知道”,閻埠貴則是一言不發,眼鏡片後面的眼珠子不再滴溜溜轉了,只是木然地盯著地面。
兩人的家屬被就地看管,楊瑞華摟著閻解娣縮在西廂房角落裡,劉光天和劉光福蹲在一邊大氣都不敢出。
帶走劉海中和閻埠貴的理由並不複雜,易中海、劉海中、閻埠貴三人在九十五號大院以“大爺”自居多年,合夥把聾老太太捧成全院老祖宗,聾老太太多年來在院子裡橫行霸道、說一不二,這三人功不可沒。
聾老太太己被確認為敵特,作為長期為其提供掩護和權威背書的人,三人必須逐一接受審查。
傻柱也被帶走了,兩個公安一左一右架著他往吉普車上拖的時候,他還拄著柺杖想掙開,嘴裡嚷嚷著“我又沒犯法你們抓我幹啥”。
公安沒跟傻柱廢話,收了柺杖,把傻柱塞進吉普車後座,傻柱右腿僵首地支稜著,夾板在車門上磕了一下,疼得他齜牙咧嘴。
到了審訊室,傻柱被按在椅子上,柺杖被公安順手靠在牆角。
傻柱抬起頭剛要張嘴,兩個公安交換了一個眼神,沒有往桌後坐,而是從牆角拎起一捆麻繩,動作利索地把傻柱雙手手腕綁了個結實。
傻柱還沒反應過來,麻繩的另一頭己經甩過了房梁,一個公安拽住繩頭猛地往下一拉,傻柱整個人被吊了起來,腳尖勉強沾著地面,兩隻胳膊被吊著,疼得他嗷地叫了一聲。
兩個公安站在傻柱面前,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用近乎憐憫的目光打量了傻柱一眼。
在把這個瘸腿廚子帶回來之前,他們己經從易家搜出了何大清那些被易中海截留的信件,知道這個人被一個院子裡住著的易中海耍了十幾年,家信被易中海藏了十幾年,寄來的生活費被易中海吞了十幾年,被易中海當打手使、當傻子玩,替人背黑鍋、替人蹲派出所,最後腿瘸了、工作丟了,才恍然大悟。
可偏偏傻柱到現在還沒完全悟透,還在為蹭了易中海幾頓飯沾沾自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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