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陳護士轉身往換藥室走,走了兩步回頭瞪了他一眼:“愣著幹什麼?跟我過來,換藥歸換藥,再敢在這兒充大爺,下回我就不用手了,拿搪瓷缸子扇你。”
傻柱拄著柺杖趕緊跟上,走過圍觀人群的時候把臉埋得低低的,棉襖領子都快蹭到耳朵根了,小聲說了一句“現在的年輕人脾氣也太大了”。
話音還沒落,小陳護士在前面頭也不回地撂下一句“你說什麼?”
傻柱立刻閉嘴,拄著柺杖,跟在邁著大步的小陳護士身後,穿過走廊往換藥室走。
走廊兩邊候診的病人自動給傻柱讓出一條道,不是出於尊敬,而是傻柱那副樣子實在太滑稽了,誰看了都想笑。
兩邊臉上各印著通紅的巴掌印,右邊那個己經微微腫起來了,棉襖領子在剛才挨巴掌的時候歪到了一邊,柺杖夾在腋下走得踉踉蹌蹌。
進了換藥室,小陳護士往換藥臺後面一站,拿手指了指那張窄得跟棺材板一樣換藥床,說坐下,把褲腿捲起來。
傻柱趕緊照辦,把柺杖靠在牆邊,屁股小心翼翼地沾了半邊床沿,彎腰去卷褲腿,右腿打著夾板,褲腿捲到膝蓋就卷不上去了,只好把棉褲從褲腳往上一截一截地擼,擼得齜牙咧嘴,最後露出一截腫得發亮的膝蓋,夾板邊緣的紗布己經泛黃發硬,隱約透出一股餿味。
小陳護士皺了皺眉,拿鑷子敲了敲換藥臺邊緣,說你這傷怎麼回事,多長時間沒換藥了。
傻柱不敢再充大爺,老老實實回答上回換藥是一個多星期前,沒錢,不敢來。
小陳護士拿剪刀把舊紗布剪開,紗布揭開的一瞬間,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騰地竄了上來,那是傷口滲液、汗味、尿騷味混在一起發酵了一個多星期的綜合味道。
小陳護士猛地往後仰了一下,拿袖子捂住口鼻,甕聲甕氣地說你這是腿還是泔水桶。
傻柱訕訕地縮了縮脖子,不敢接話,他在審訊室裡挨皮鞭的時候,後背的傷口也是這麼捂著的,只不過後背聞不到,膝蓋就在鼻子底下,傻柱自己都忍不住偏過頭去。
小陳護士屏住呼吸,拿酒精棉球往傷口周圍一抹,傻柱嗷的一聲差點從換藥床上彈起來,柺杖靠牆沒靠穩,哐當砸在地上,傻柱趕緊彎腰去撿,腦袋又磕在換藥臺角上,咚的一聲悶響,整個人狼狽得跟耍猴一樣。
小陳護士被傻柱這一連串動作逗得差點沒繃住,嘴角抽了一下,趕緊板起臉說別亂動,酒精消毒哪有不疼的,忍著。
傻柱捂著腦門重新坐好,疼得齜牙咧嘴,但一個字也不敢多說了,只拿眼睛偷偷瞄著小陳護士手裡的鑷子,生怕她再來一下。
小陳護士重新夾了酒精棉球,這次下手輕了些,邊擦邊頭也不抬地問你在公安局捱了多少鞭子。
傻柱愣了一下,說你怎麼知道我挨鞭子了,小陳護士朝門口努了努嘴,說剛才走廊裡那些人都傳開了,你就是南鑼鼓巷那個傻柱,跟敵特老太太住一個院,被當傻子耍了十幾年,審訊的時候還捱了皮鞭。
傻柱聽了這話,臉上那層強撐的體面徹底掛不住了,低下頭沉默了好一陣。
小陳護士也沒繼續戳他痛處,拿棉球蘸了藥膏往傷口上塗,手法比剛才輕了不少,嘴上卻還是不饒人,說下次來醫院好好說話,別充大爺,醫院這地方不看誰錢多,看誰病重。
傻柱連忙保證記住了記住了,小陳護士拿乾淨紗布把傻柱的傷口重新包好,又把傻柱後背的棉襖撩起來看了看那些結了痂的鞭痕,拿棉球蘸了碘酒挨個擦了擦,說你這後背的傷也得養著,別沾水,別喝酒,別吃辛辣的。
傻柱把棉襖放下,拄著柺杖站起來,從兜裡摸出兩塊錢放在換藥臺上,說了句謝謝護士。
小陳護士把錢收進抽屜,又找了傻柱一塊五毛錢,說換藥費五毛,剩下的拿回去買點骨頭燉湯,補補鈣。
傻柱接過找零,喉頭滾了一下,這段時間他被人打、被人罵、被人趕、被人當猴耍,連親妹妹都跟他斷絕了關係,他己經習慣了別人的冷眼和嫌棄。
小陳護士這幾句看著兇巴巴實則帶著關心的交代,反倒讓傻柱心裡堵了一下。
傻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擠出兩個字,走了。
拄著柺杖走到門口的時候,傻柱回過頭來很認真地說了句護士,你是個好人。
小陳護士頭也沒抬,繼續低頭整理紗布卷,只回了句行了行了,別拍馬屁,下回來換藥記得先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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