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聯的小黑屋比街道辦那間耳房更小，西面灰牆，一扇透氣的小窗開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透進來的光只有巴掌大一塊。
聾老太太縮在硬板床的角落裡，兩隻乾瘦的手緊緊捏著被角，渾濁的老眼盯著門口那根靠在牆邊的竹條，眼皮跳了一下，再跳一下。
從被捆進來那一刻起，她就知道這回跟街道辦不一樣了，街道辦的王主任還講究個尊老愛幼，辦事前還跟你講道理，婦聯的孫桂英進門就是“捆了”，根本不跟你廢話。
門推開了，進來兩個女幹事，一個手裡拿著記錄本，另一個把牆角的竹條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
聾老太太看見那根竹條，小腿肚子上己經消了的舊傷疤條件反射地抽了一下。
“聾老太太，知道錯了沒？”
拿記錄本的女幹事坐在桌前，筆帽拔開。
“知道錯了，知道錯了。”
聾老太太把頭點得跟雞啄米一樣，聲音又碎又急，在街道辦那半個月她學乖了，知道嘴硬只會挨更多竹條，認慫就得要趁早。
“錯哪兒了？”
聾老太太乾癟的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渾濁的老眼在眼眶裡轉了半圈說：“老婆子老糊塗了，年紀大了，愛亂說x不該在娥子跟前說三道西——”
聾老太太故意把聲音拖得又慢又啞，把“年紀大了”幾個字咬得格外重，心想這套在街道辦用了多少回，你們還能真把我這老骨頭往死裡打？
至於挑撥婁曉娥夫妻感情那些具體的事，她一個字都不敢認，也不敢說，含含糊糊地指望著用“老糊塗”三個字糊弄過去。
拿竹條的女幹事冷笑了一聲，另一個幹事翻開記錄本，把婁曉娥舉報的內容一條一條唸了出來——什麼時候，在哪兒，聾老太太說了許大茂什麼壞話，婁曉娥因為這些話跟許大茂鬧了什麼彆扭。
唸完了她把記錄本往桌上一拍，聲音陡然拔高：“有道是吃人嘴軟，拿人手軟，婁曉娥送你的那些吃的，大部分都是許大茂的工資買的，婁曉娥又沒有工作。你吃許大茂的用許大茂的，回頭就罵許大茂，這是人乾的事？”
聾老太太被這一連串話說得啞口無言，乾癟的嘴唇張了又合，一個字也辯不出來，拿竹條的女幹事往前走了一步，竹條在手裡掂了兩下，發出咻咻的破風聲。
聾老太太看見那根竹條，渾身猛地一哆嗦，脊樑骨都軟了，連聲喊道：“領導！領導！我真知道錯了！我這把老骨頭真經不起打——”
聾老太太一邊喊一邊往床角縮，柺杖脫手滾在地上，乾瘦的雙手在胸前亂擺。
“到了婦聯還想倚老賣老？”
女幹事沒有被她這副可憐相打動，臉上反而多了幾分厭惡：“知道自己年紀大了還幹缺德事？你年紀大，你就能挑撥人家夫妻關係？年紀大就可以為所欲為？”
聾老太太嚇得冷汗首流，大冷天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皺紋溝往下淌，後背的褂子溼了一片貼在脊樑上，她只一個勁地求饒，聲音哆嗦得拼不成句，身子抖得跟篩糠一樣。
“你這思想有很大的問題，自己幹過什麼事心裡沒點數嗎？”
女幹事說完，竹條就落了下來，不像街道辦那樣只抽手掌心，婦聯的幹事專挑肉厚的地方招呼，後背、屁股、大腿，竹條抽在棉褲上發出沉悶的啪啪聲，每一記都帶著恨鐵不成鋼的力道。
聾老太太趴在床上嚎得撕心裂肺，柺杖滾在牆角沒人撿，兩條裹過的小腳在炕沿上蹬了幾下，什麼用也沒有。
竹條抽在後背上，隔著棉襖都火辣辣地疼，每一下都讓聾老太太想起從婁曉娥手裡接過的那些吃的，想起自己罵許大茂壞種時婁曉娥站在旁邊一聲不吭的樣子。
聾老太太現在後悔了，不是後悔自己乾的事，是後悔當初沒好好巴結許大茂。
竹條抽在棉褲上又悶又鈍，一記接一記，聾老太太趴在硬板床上嚎得嗓子都破音了。
婦聯的幹事不像街道辦王主任那樣還講究個分寸，街道辦是讓你疼，不是讓你傷；婦聯的幹事是讓你長記性，哪裡肉多抽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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