聾老太太趴在那張硬板床上，身上的疼倒不是最難受的，最難受的是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竹條停了，女幹事的問話也停了，小黑屋裡只剩下聾老太太自己抽抽搭搭的喘氣聲。
聾老太太活了八十年，院裡的人見了她都得恭恭敬敬的，她說什麼就是什麼，她想罵誰就罵誰。
現在被關在這西面灰牆裡，竹條抽在身上她求饒，幹事問話她答不上來，連喝口水都得等人施捨。
聾老太太忽然想起婁曉娥拿給她的那些點心，棗泥糕、核桃酥、蜜三刀，每一樣都用手絹裡包得整整齊齊。
婁曉娥說老太太你吃，她說娥子你真好，轉過頭她就跟婁曉娥說許大茂是壞種。
聾老太太那時候覺得這是替娥子不值，現在被竹條抽著問著，她才咂摸出味兒來，自己真不是個東西。
女幹事把記錄本擱在桌上，重新拿起竹條在手裡掂了掂，這次卻沒有抽下去，只是淡淡地問了句：“你還有什麼要交代的？”
聾老太太從床上掙扎著撐起來，兩隻乾瘦的手撐著床板首發抖，她抬起頭看著女幹事那張年輕嚴肅的臉，又低下頭去，聲音像是從牙縫裡往外擠：“領導，老婆子錯了，我不該吃娥子的點心還罵許大茂，我不該挑撥婁曉娥夫妻關係……我就是個絕戶，自己沒兒沒女，看不得別人過得好。娥子對我好，我沒念她的好，反倒覺得她傻，她好哄。”
女幹事聽完聾老太太的話，不為所動，又有了動用竹條的想法。
聾老太太撐著上半身，渾濁的老眼望著女幹事年輕的臉急忙說：“領導……老婆子能不能再說兩句？”
女幹事看了聾老太太一眼，沒說話，只是把記錄本翻開等著。
聾老太太低下腦袋，不敢讓女幹事看自己的眼神：“我剛才說我知道錯了，那不是真的知道錯了，我是怕捱打才說的。”
女幹事嘴角抿緊了，筆停在半空中，緊緊盯著聾老太太。
“在你們這兒挨的每一下，都比街道辦疼十倍，可再疼它也就是肉疼，肉疼完了結痂了疤掉了就忘了。剛才你們說娥子送我的點心都是許大茂掙的，這句話，比我捱過的所有竹條都扎心。”
聾老太太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聲音抖得厲害，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往外蹦：“我吃那些棗泥糕核桃酥的時候怎麼不想想誰買的？我咬一口說香，咬兩口說許大茂沒出息。我這邊嚥下去的是許大茂的工資，那邊罵許大茂不是東西。這叫什麼？這叫老不要臉。”
聾老太太喘了一陣，乾癟的胸脯劇烈起伏了好幾下，繼續說下去：“娥子對我好，我不念她的好，反倒覺得她傻，覺得她好哄。我跟她許大茂壞話，她信了，我覺得自己本事大。她跟許大茂鬧彆扭，我覺得自己受重視。她跟許大茂離了婚，我還不知道是自己作的孽，還覺得是她自己命不好。”
聾老太太說到這兒，把乾瘦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啪的一聲脆響在空蕩蕩的小黑屋裡顯得格外刺耳：“我這個嘴，該抽。我不是老糊塗，我是壞。糊塗是記不清，壞是隻揀自個兒得勁的說。我說許大茂壞話的時候一條一條清清楚楚，我這不是糊塗，我這就是壞。”
聾老太太抬起眼看著女幹事，眼眶裡沒有淚，只有一層渾濁：“領導，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吧。我這輩子最大的錯，不是砸玻璃，不是罵人，是拿著別人的好心腸不當回事。娥子對我好，我利用她。我仗著自己年紀大，覺得誰都欠我的，其實誰也不欠我的，是我欠他們的。”
聾老太太把身子慢慢縮回去，靠在牆壁上。
女幹事看了聾老太太好一陣，把記錄本輕輕合上，站起來拉開小黑屋的門。
孫桂英正站在走廊裡，手裡拿著搪瓷缸子，面無表情地聽著，女幹事低聲問主任要不要加大教育力度，孫桂英往小黑屋裡看了一眼，聾老太太正靠在牆角。
孫桂英放下搪瓷缸子，說了句讓她寫檢討，寫到她自己滿意為止。
聾老太太靠在灰牆上，聽見門鎖咔噠一聲扣上，又等了好一陣，確認走廊裡再沒有腳步聲，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聾老太太把乾瘦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揉了揉被竹條抽得發麻的後背，齜牙咧嘴地換了個姿勢。
剛才那番悔過的話，說得情真意切，說到最後自己眼眶都紅了，但那是演給女幹事看的。
聾老太太活了八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
在街道辦頭一回挨竹條的時候她是真怕，嚇得尿了褲子，可人被關久了，捱打挨多了，也就摸出規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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