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半城坐在書桌後面，臉上那層幾十年練出來的沉穩快要掛不住了。
許大茂那三根手指頭，伸得他啞口無言。
尤其是最後那陣鼓掌，一下一下的，跟抽在他臉上沒什麼兩樣。
婁半城在書房裡教訓過多少人，今天讓一個他向來瞧不上的女婿堵得說不出話來。
這些事歸根結底是怎麼回事，他心裡清楚。
婁家不重視許大茂，也看不起許大茂。
婁曉娥當著他的面對許大茂使性子甩臉子，他也沒管過。
婁半城覺得沒必要管。
許大茂是什麼人？
傭人的兒子，放電影的工人，要出身沒出身，要本事沒什麼拿得出手的本事。
把女兒婁曉娥嫁給他，那是給他臉了，他還想怎麼樣？
婁半城心裡就是這麼想的。
他從來沒把許大茂放在平等的位置上看過，一次都沒有。
所以許大茂在婁家受的那些冷遇，他不是不知道，是不覺得那叫個事。
現在許大茂醒悟了。
說到底也不算醒悟，許大茂估計一首都知道婁家看不起他，以前是忍著，今天是不忍了。
婁半城看著坐在對面的許大茂，忽然覺得有點頭疼。
要是許大茂跟以前一樣眼高手低，給兩句好話就能糊弄過去，那倒很簡單。
可許大茂今晚字字句句都卡在理上，不吵不鬧，客客氣氣地叫他婁先生，客客氣氣地伸手指頭一條一條數給他聽。
這種人最難對付，他不是來發洩情緒的，他是來畫句號的。
畫句號說明他己經不需要婁家了。
婁半城在心裡把今晚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管家的稱呼，婁曉娥的質問，許大茂的狂笑，三根手指，一陣鼓掌聲。
每件事都在告訴他婁半城一件事：這個以前在他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出的女婿，己經做好了跟婁家一刀兩斷的決定。
離婚本身倒沒什麼大不了的，婁家又不是養不起婁曉娥，一個女兒在家吃口飯還吃不窮。
問題不在吃飯上，問題在離婚以後。
婁半城的成分本來就很扎眼，公私合營以後雖然把產業交出去了，但在檔案裡在組織部的名冊上，他的成分是圈了紅圈的。
這些年他夾著尾巴做人，逢年過節給街道辦送慰問品，街道辦組織的活動回回都參加，街道號召捐款他永遠捐的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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