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半城站在書桌後面，嘴唇抿成一條線，兩隻手撐著桌面上。
許大茂剛才那番話，每一句都敲在要害上，敲得他無從反駁。
可婁半城還是不甘心。
不是捨不得許大茂這個女婿，是捨不得這樁婚姻給婁家帶來的那層保護色。
工人階級的女婿走了，婁家的成分問題就赤裸裸地晾在了太陽底下。
有心人才不會管許大茂為什麼和婁曉娥離婚，而是會以此事作為攻擊點，資本家和勞動人民不是一條心等等理由。
許大茂看著婁半城那副表情，心裡跟明鏡一樣。
還不想放棄？
那就別怪我把最後一張牌甩出來了。
“婁先生。”
許大茂的聲音忽然放低了，低到只有書房裡的兩個人能聽見，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力度，“我許大茂自認為對得起你們婁家了，我娶了婁曉娥，前程沒了就罷了——我前程為什麼沒的，你比我還清楚。”
婁半城沒說話，他當然清楚。
許大茂一個放映員，政審過硬，業務熟練，按理說早該往上升了。
為什麼升不上去？
每次提幹名單送到組織部門，翻到配偶成分那一欄，筆就停住了。
資本家女婿——這五個字比什麼都管用，不用任何人開口，自動就從名單上劃掉了。
“你會留一個隨時在背後捅刀的女人在家裡嗎？”
許大茂盯著婁半城，“回答我。”
婁半城皺起眉頭，眼神里帶著疑惑，他不完全明白許大茂這句話指的是什麼。
許大茂呵呵一笑，笑意涼得像臘月的穿堂風。
“我的死對頭傻柱罵她是不下蛋的老母雞，我去婦聯舉報，婦聯把傻柱捆走了。那個小腳老太太找她說情，她居然選擇原諒。”
許大茂頓了頓，把語速壓得更慢，像是在給一個聽不懂課的學生補課。
“從今晚我把大院裡那三個所謂的大爺送進派出所開始，我和婁曉娥的婚姻關係就己經在懸崖邊上了，聾老太太砸玻璃這件事，讓我下了決心。”
“我許大茂在九十五號大院為什麼被那幫畜生打壓了這麼多年不敢反抗？”
許大茂的聲音開始往上拔，胸膛裡的火氣從嗓子眼裡往外冒，“還不是因為婁曉娥的成分問題！每次跟他們起衝突，街道辦、派出所天然就站那幫畜生那邊，就因為人家成分好，我是資本家女婿！我惹不起，我忍著，我縮著脖子過日子！”
許大茂的手掌拍在書桌上，搪瓷缸子跳了一下，發出噹啷一聲脆響。
“可婁曉娥呢？她居然站在那幫畜生那邊！聾老太太追著我打的時候她在旁邊看著，聾老太太砸我家玻璃的時候她讓我去道歉，街道辦要處罰聾老太太的時候她要原諒！原諒什麼？原諒一個砸了我家玻璃的老太太？她到底是誰的老婆？”
許大茂的拳頭捏緊了，眼眶泛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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