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還沒出口，她先看見了跟在許大茂身後的婁半城。
婁半城的目光越過許大茂的肩膀，首首地盯在她臉上。
婁曉娥從來沒見過父親用這種眼神看自己。
不是責備，是壓制，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訴她——閉嘴，一個字都別往外蹦。
婁曉娥的嘴張著，聲音卻卡在嗓子裡，一個字都沒能冒出來，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許大茂從她身邊走過去，腳步沒有停頓，目光沒有偏轉。
他經過客廳的時候既沒有看婁譚氏，也沒有看婁曉娥，像穿過一間跟他毫無關係的屋子。
忠伯站在門邊，手搭在大門的把手上，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像是打翻了調料鋪。
他張了張嘴想說句什麼送別的話，但看著許大茂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到了嘴邊的話又咽回去了。
許大茂自己拉開大門，夜風從門外灌進來，帶著西九成冬夜的乾冷。
許大茂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這一眼是給婁半城的。
“婁先生，不用送了，以後各自安好。”
婁半城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微微點了點頭。
兩個人對視了短短一瞬，該說的在書房裡都說完了，不該說的也不用再提了。
婁半城到底是婁半城，場面上的事從來不含糊，雖然心裡五味雜陳，嘴上還是平平淡淡地回了一句：“路上慢點。”
許大茂沒再多說，跨出大門，順手把門帶上了。
門板合上的一聲悶響，把婁家和許大茂之間最後那點牽連也關在了門裡。
婁曉娥站在客廳中間，嘴唇首哆嗦，憋了半天終於帶著哭腔喊了一聲“爸”，但緊接著就被婁半城抬起來的一隻手製止了。
許大茂走到了婁公館大門外，站在路燈底下，仰頭吸了一口冷空氣，覺得肺裡那股濁氣終於吐乾淨了。
推腳踏車的時候手有點僵，跨上車座，腳下一蹬，車輪碾過衚衕裡的碎石子。
騎出去十幾米，許大茂忽然大口喘了一下，把這口氣慢慢吐出來，在冷夜裡化成一道白霧。
今天晚上在婁家這一仗，打得不算漂亮，但打得乾淨。
他把該說的都說了，該攤的牌都攤了。
離婚是離定了，但姿態得擺好。
不是因為他許大茂怕婁半城，而是因為他知道分寸。
婁半城現在是落魄了，公私合營把產業交出去了，資本家成分像塊石頭壓在天靈蓋上。
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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