聾老太太在小黑屋裡坐了一整夜。
說是小黑屋,其實是街道辦騰出來的一間堆放雜物的耳房,角落裡摞著舊報紙和幾捆落了灰的宣傳畫,一張硬板床,一張三條腿用磚頭墊著的桌子。
桌上擱著一盞煤油燈,燈芯擰得很小,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風裡一抖一抖的。
聾老太太就著這點光,對著面前那張白紙,握著鉛筆,從半夜坐到天亮。
她活了八十年,頭一回被人逼著寫字。
鉛筆握在手裡比柺杖沉多了,紙上的三個字——檢討書,是那個灰布褂子女幹事幫她寫的,筆畫像地上爬的螞蟻,聾老太太盯著看了半宿,覺得比自己年輕時繡的花樣子還難認。
有那麼一陣,聾老太太偷偷用鉛筆在紙角畫了個圈,心想畫圈總比寫字容易。
畫完了又趕緊塗掉,怕被說她糊弄。
門從外面推開的時候,聾老太太條件反射地從凳子上彈了起來。
小腿肚上昨天挨竹片的地方還腫著,一抽一抽地疼。
聾老太太兩隻手捏在一起,乾瘦的指節互相捏得發白,眼睛死死盯著門口進來的人。
來的是昨天拿竹片的那個女幹事,後面跟著另一個年輕些的,手裡端著一搪瓷缸子熱豆漿。
女幹事走到桌前,拿起那張白紙,正面看了看,反面看了看,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一個字都沒寫?”
聾老太太嘴唇打顫,沒來得及開口,女幹事把紙往桌上一拍,轉身就從牆角拿起了那根竹片。
竹片在煤油燈的光裡晃了一下,聾老太太渾身猛地一哆嗦,膝蓋窩都軟了,整個人往後退了兩步,後腰撞在桌沿上,撞得煤油燈撲閃了一下。
“領導——領導!”
聾老太太的語氣又急又委屈,幾乎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我不識字啊!我也不會寫字!不是我不寫!是打死我也寫不出來呀——”
女幹事的手頓在半空中,竹片懸著沒落下來。
端豆漿的那個年輕幹事也愣住了,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擱,走過來上下打量了聾老太太一圈,臉上露出一種難以置信的表情:“你不識字?”
“真的不識字啊,我一個老婆子,這輩子就沒拿過筆——”
聾老太太又急又怕,眼圈紅得要往外冒水。
女幹事和年輕同事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的表情一模一樣——滿頭黑線。
聾老太太在九十五號大院被捧著當老祖宗,在街道辦幹部面前敢張嘴喊王主任小王,那股子做派任誰都以為她怎麼也是個大戶人家受過教育的。
結果是個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出來的文盲。
女幹事把竹片往桌上一擱,又氣又急地吐了口氣,揚起手照著聾老太太肩膀就抽了一下:“早說!你怎麼不早說?你不識字不會早說?”
聾老太太委屈得嗓子都變了調:“你們也沒問啊——你們上來就讓我寫檢討書,我哪敢說啊——”
她揉著被拍的肩膀,聲音越說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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