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輩子沒摸過毛筆，頂多認得自己的姓氏。
後來嫁了人、守了寡，在九十五號大院裡被易中海捧成老祖宗，院子裡的人也不知道她不認字。
你見過哪個小腳老太太拄著柺杖戴著抹額還抱著本書的？
那不成女先生了。
女幹事哭笑不得，拿起竹片掂了掂，轉頭對年輕幹事說：“去跟王主任彙報。”
聾老太太看她又拿竹片，條件反射地縮了縮脖子。
女幹事瞥了她一眼，把竹片扔回牆角，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你老實待著，不識字是吧？不識字有別的辦法。”
聾老太太趕緊點頭，挪著碎步退回到床邊坐下，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蓋上。
她這輩子沒在誰跟前這麼老實過。
在九十五號大院裡她是老祖宗，在街道辦小黑屋裡她就是個連檢討書都寫不出來的文盲老太太。
年輕幹事推門出去，過了不到一刻鐘回來，湊在女幹事耳朵邊上說了幾句。
女幹事點了點頭，走到聾老太太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王主任說了，不識字不要緊，明天開居民大會，你當著大家的面口頭檢討。保證以後再不倚老賣老，再不砸人家玻璃，記住了沒有？”
“記住了，記住了。”
聾老太太連聲應著，聲音發著虛。
當眾檢討比寫檢討書還丟人，可她不敢說不，竹片的滋味她嘗夠了。
女幹事把桌上的白紙摺好收進口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豆漿，轉身出了門。
門在身後關上的時候，聾老太太坐在床沿上，整個人一點點地往下塌，最後縮成小小的一團，比牆上掛著的灰布衫子還皺巴。
太陽昇高的時候，傻柱從婦聯被移交到了派出所。
負責移交的是一箇中年女幹事，在移交單上籤了字。
派出所這邊接人的是上次那個年輕公安小周，他接過單子看了看，又看了看傻柱。
傻柱站在派出所走廊裡，低著頭，脖子上還有麻繩勒出的紅印子，後脖梗子被尿泥巴泡過的皮膚又紅又糙。
他臉上的傷比昨天更多了，嘴角那道乾涸的血印子還沒洗掉，下巴上新添了一塊青紫。
但眼神變了，不是變得服氣了，是變空了。
那種混不吝的、隨時要從眼眶裡蹦出來咬人的狠勁像被人抽走了大半，剩下的是木然和隱忍。
遊街的時候那群孩子把尿泥巴砸在他臉上，他掙開繩子想追，被兩個壯婦踩在地上抽竹棍，從那一刻起傻柱就明白了：在這裡他橫不起來。
小周指了指走廊盡頭的羈押室：“進去吧。”
傻柱沒吭聲，低著頭走了進去。
門在身後關上，鐵鎖咔噠一聲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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