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辦的小黑屋裡,聾老太太規規矩矩地坐在硬板床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跟個剛入學的小學生似的。
女幹事推門進來的時候,她條件反射地縮了一下腿,小腿肚上那片青紫還沒消,竹片抽過的印子一道疊一道,看著跟老樹皮上刻的劃痕似的。
“老太太,王主任說了,明天居民大會上作口頭檢討,現在先教你幾句,到時候照著說就行。”
聾老太太趕緊點頭,嘴唇動了動,想說句“謝謝領導”又覺得不太對,最後只擠出個“哎”。
女幹事拉過那把三條腿墊磚的凳子坐下,從兜裡掏出一張紙,上面寫著幾行字。
她念一句,讓聾老太太跟著念一句。
聾老太太念得磕磕巴巴,像剛學說話的孩子,唸到“倚老賣老”這個詞的時候舌頭首打結,唸了三遍都沒念順。
女幹事皺著眉頭糾正她,她急得額頭冒汗,用袖口擦了又擦。
最後好歹能連貫地說下來了,聲音又小又啞,像是在背書又像是在求饒。
這邊聾老太太在學檢討,那邊派出所的走廊裡,傻柱正靠在羈押室的鐵柵欄上發呆。
臉上的尿泥巴早就幹了,黃澄澄的印子還留在耳根後面沒洗掉,後脖梗子被麻繩勒出的紅印己經變成了紫褐色。
他的眼睛木木地盯著對面的白灰牆,盯了好一陣,才慢慢轉過頭,透過柵欄看見走廊那頭又押進來三個人。
易中海走在最前面,臉上被許大茂打出來的淤青己經從青轉黃,褲襠裡那腳撩陰腿的疼也緩過來了,但走路的姿勢還是有點彆扭。
他看見鐵柵欄後面的傻柱,腳步頓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身後的公安推了他一把:“看什麼看,進去。”
劉海中跟在後面,臉上的橫肉耷拉著,沒有了當天主持全院大會時的官威,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
閻埠貴走在最後,眼鏡片上沾著灰,低著頭不吭聲。
三個人的羈押室就在傻柱隔壁,中間隔著一道磚牆,但說話的聲音能聽見。
傻柱聽見易中海在隔壁低聲問了句“柱子也在這兒”,然後是劉海中悻悻地說了句“這下齊了”,再然後就沒有人說話了。
所長坐在辦公室裡,把三份公函的底稿攤在桌上,一份一份疊好,蓋上公章。
他抬頭叫了一聲小周。
“五天後把他們幾個一起轉交軋鋼廠保衛處,何雨柱的偷雞案和辱罵婦女案併案移送,易中海三個人的治安案件一併移交。讓軋鋼廠廠裡自己處理去。”
小周應了一聲,拿過資料夾把公函整理好,出去辦手續了。
所長端起搪瓷缸子灌了口茶,心裡盤算得很清楚:轉給廠裡,保衛處該怎麼處分就怎麼處分,拘留也好,記過也好,下放車間也好,跟派出所沒關係。反正公函都發了,許大茂要的結果也給了,這事能畫句號了。
第二天一早,許大茂推著腳踏車出了九十五號大院的門。
天還沒亮透,衚衕裡的路燈還亮著,早點攤的爐子剛生起火,煤煙子味兒混著豆漿的熱氣往鼻子裡鑽。
許大茂在老宋頭攤前停下,要了兩根油條一碗豆漿,呼嚕呼嚕吃完,拿袖口抹了抹嘴,跨上腳踏車往軋鋼廠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