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鍛工車間熱得像蒸籠。
三臺煅燒爐火力全開，燒紅的鋼坯從爐膛裡拖出來，火星濺到地上能燙穿鞋底。
傻柱掄了大半個鐘頭的大錘，胳膊己經痠軟得使不上勁，錘頭砸在鋼襯板上震得虎口發麻，汗水沿著脖子往下淌，溼透的汗衫貼在脊背上，黏得難受。
傻柱在食堂顛了十幾年勺，手腕子有勁，但顛勺用的是巧勁，翻鍋一抖一送，使的是寸勁兒；掄大錘是死力氣，錘柄砸下去震得骨頭縫都疼。
傻柱剛想停手，管他的老鍛工一嗓子吼過來：“傻柱！沒吃飯啊？中午沒給你管飽？爐子可不等你！”
傻柱擦了把汗，只好叉開腿重新握緊錘柄。
他看見車間另一頭，劉玉華正把煅好的鋼襯板從壓機上卸下來。
劉玉華穿著沾滿鐵鏽的工裝，兩隻手戴著厚帆布手套，夾著十幾斤重的工件往料架上碼，一點也不費勁。
她不經意地往傻柱這邊掃了一眼，目光淡淡的，只這麼一掃，傻柱就覺得後脊樑比被火星濺著還難受。
旁邊掌鉗的大師傅劉成——劉玉華的父親——從爐膛裡拖出一塊燒得發白的鋼坯往鐵砧上一擱，錘頭也沒點，單拿鉗子朝傻柱的方向比劃了一下：“別磨洋工，這塊打到厚度均勻再來找我，厚薄不一，返工還得是你幹。”
傻柱想說自己剛來，手生，但目光對上劉成那張鐵板一樣的臉，識趣地把話嚥了回去。
他在院子裡橫著走了十幾年，仗的就是膀大腰圓不怕打架。
可這會兒他連叫累的資格都沒有——他是下放車間勞動改造的，處分決定書上白紙黑字寫著，思想問題嚴重。
八級炊事員在這兒什麼都不是，連學徒工都能使喚他。
傻柱咬著牙又掄了好一陣，雙臂都抖得控制不住，兩條腿灌了鉛一樣。
車間牆上掛著一隻鍾，他看了好幾回，分針走得很慢，離下工還很漫長。
劉玉華兩趟經過傻柱身邊都沒再多瞥他一眼，可她每次走過他眼前，腳步聲卻像竹條抽腿一樣扎人——當初傻柱罵人家豬八戒他大姨，現在人家啥都沒說，光是站在那就夠傻柱受的。
喘息工夫，傻柱實在撐不住，靠在料架邊猛喘粗氣，棉襖袖子往臉上一抹，抹下一手汗漬混著鐵灰。
傻柱一抬頭看見劉海中從模具庫拐角晃出來，手裡端著一搪瓷缸茶水，邁著不緊不慢的外八字步。
劉海中雖然也記了過、降了一級工資，但他是七級鍛工，在車間裡幹了多年，處分落下來照樣安排技改專案，和傻柱這種首接塞過來幹最累最苦活的可不一樣。
傻柱眼珠轉了轉。
他跟劉海中在院裡素來不怎麼對付，可說到底還是一個大院的，低頭不見抬頭見，眼下車間裡能攀上點交情的也只有劉海中。
傻柱搓了搓手，把臉上的笑擠出來，湊過去語氣比平時低了好幾個調門：“二大爺，能不能幫幫我？”
劉海中的腳步頓住了。
他看著傻柱，沒說話，臉上掛著很淡的笑。
傻柱又往劉海中跟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這鍛工車間的活忒累，掄半天錘膀子都快掉了。二大爺您是這兒的老人，能不能找個輕省點的活計給我？”
劉海中端著搪瓷缸子，慢悠悠喝了一口茶，皮笑肉不笑地開了口：“傻柱，我不做二大爺己經好幾天了。”
傻柱嘴角抽了抽，還是陪著笑：“二大爺您別這麼見外，咱們一個大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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