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下工的時候，鍛工車間主任把傻柱叫到車間辦公室門口。
主任姓鄭，方臉厚唇，脖子粗得跟水桶一樣，訓起人來嗓門大得整個車間都聽得見。
傻柱站在他面前，垂著兩條還在發顫的胳膊，工作服上全是鐵鏽和汗印子，頭髮被安全帽壓得貼在腦門上，臉上黑一道白一道。
“何雨柱，頭一天上工你就這副德性？”
鄭主任把考勤本往桌上一拍，“下午讓你打十塊襯板你打了六塊還是七塊？你自己數數，兩塊不合格，讓老劉返工。你當這是在你家灶臺前麵糊弄人呢？你看看你那掄錘的架勢，軟綿綿的跟沒吃飯一樣——食堂中午沒管你吃飽？”
傻柱嘴唇動了動，嗓子眼裡湧上一股火。
在食堂誰訓他一句他能罵回去十句，可現在兩條胳膊酸得連拳頭都握不緊，累得連火都發不出來，只能把腦袋一低，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我錯了，明天改”。
鄭主任哼了一聲，繼續訓：“你這是什麼認錯態度？嘴上認錯，臉上不服。我跟你說，勞動改造不是過家家，你思想上不端正，行動上就掉鏈子。好好反省！明天再是這個樣子，別怪我不講情面——別管你是誰的人，炊事員也好，放電影的也好，到了車間就得守車間的規矩！”
傻柱站在那兒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工人們陸陸續續從車間往外走，經過他身邊時有的低頭偷笑，有的大聲咳嗽，沒有一個人替他打圓場。
以前那些在食堂打菜時被他訓得不敢抬頭的工人，這會兒從他身邊走過，看都不看他一眼。
有個戴眼鏡的瘦高個工人經過時刻意放慢了腳步，打量傻柱一眼，扭頭跟旁邊的人笑著說：“這不是傻柱嗎？以前在食堂多橫啊，盛菜的時候勺子在半空一抖，一勺變半勺，說誰吃得多誰就是飯桶。現在怎麼著？飯桶砸鐵了？”
旁邊幾個人跟著笑，笑聲不大不小剛好飄進傻柱耳朵裡。
傻柱手背上青筋鼓了一下，忍住了沒有抬頭。
傻柱是被易中海扶著走出車間大門的。
他兩條腿僵得不會打彎，每走一步膝蓋窩都發軟，虎口上裂開兩道血口子，汗一浸火辣辣地疼。
易中海也是一身工裝剛從鉗工班下工，臉色蠟黃，臉上的淤青還沒褪乾淨，扶著傻柱的手勁很穩。兩人沿著廠道往大門口走，正是下工的點，工人們潮水一樣往大門方向湧。傻柱低著頭想快走幾步，腿卻邁不快，人流從兩邊淌過去，不時有人回過臉來看他們。
“那不是易師傅嗎？聽說在派出所關了好幾天。”
“旁邊那個是傻柱，兩個都是南鑼鼓巷九十五號大院的。一個私設公堂，一個偷雞罵婦女。前幾天那次遊街，看見了吧？被小屁孩砸尿泥巴那個，就是傻柱。”
“聽說叫許大茂捅出來的，這倆以前在院兒裡沒少欺負人家。”
傻柱的手在袖子裡攥緊了。
易中海的臉色從蠟黃變成了鐵青，壓在傻柱胳膊上的加了點勁，把人往前推了一步。
兩人沒有加快速度，還是用原來的速度慢慢走，身後那些聲音也就漸漸遠了。
進了九十五號大院，走到中院，易譚氏正在水龍頭前淘米，看見易中海攙著傻柱進了中院，臉盆往水池裡一擱，溼手在圍裙上擦了兩圈就迎上來，接過傻柱的另一條胳膊，一路上嘴就沒停過。
“老易你可算回來了，你不在的這幾天，那個許大茂都快把咱們院兒翻過來了。聾老太太被街道辦關了幾天，玻璃讓他拆了。咱家東廂房的玻璃也被他拆了好幾塊，全裝在他自家窗戶上。我去攔，他拿著鑿子說要捅我們家窗戶紙砸我們家玻璃。全院的人都看著，沒有一個人敢攔他——”
易中海一路沉默，腳步越走越慢，手背上的青筋在小臂上隱隱跳動。
被許大茂踹襠扇臉，被公安帶走，八級工的尊嚴和一大爺的身份一起碾進拘留的土裡，如今回到家——連家都不是原來的家了。
窗戶玻璃被拆了，許大茂這是騎在他脖子上拉屎，還不止拉了一泡。
易中海拉住準備往屋裡搬凳子的易譚氏，聲音不高：“玻璃的事我回頭找許大茂算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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