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埠貴站了一會兒,臉上的笑容收了個乾淨,轉身推門出去。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看見傻柱那副愛搭不理的樣子,哼了一聲揹著手走了。
聾老太太在街道辦小黑屋裡掰著手指頭數日子,數了十西天,終於等到了要放出來的這一天。
十西天裡她每天三頓窩頭鹹菜棒子麵糊糊,餓得前胸貼後背,兩腮的肉都凹進去了。
以前在九十五號大院,易譚氏每天三頓飯端到跟前,好歹是二合面饅頭還有菜湯,隔三差五還能吃上傻柱從食堂帶回來的白麵饅頭夾醬肉。
現在別說肉了,天天是棒子麵窩頭和棒子麵糊糊,就是那種連玉米芯一起打碎的棒子麵,開始聾老太太吃不下,餓了兩天,不但吃嘛嘛香,還吃不飽呢。
但這些都不是最難熬的,最難熬的是幹活。
在九十五號大院,聾老太太啥都不用做,端屎端尿都是易譚氏伺候,易譚氏每天早上端著尿盆去公廁倒了,拿水衝乾淨再端回來,房間裡裡外外也是易譚氏收拾,炕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桌上搪瓷缸子擦得鋥亮。
聾老太太活了八十年,除了年輕時繡過幾個花樣子,手指頭連涼水都沒沾過幾回。
在街道辦就不同了,小黑屋裡沒有易譚氏,只有她自己。
頭兩天她還想著擺譜,尿壺滿了往牆角一擱,等著有人來收拾。
結果女幹事推門進來聞到味兒,二話不說抽出竹條照著聾老太太小腿肚子就是一下。
聾老太太嗷的一聲從床上彈起來,女幹事把尿壺往她手裡一塞:“自己倒!這裡是街道辦教育班,不是你家大院,沒人伺候你!”
聾老太太拿著尿壺走到公廁門口,尿壺裡的尿晃出來濺到手上,噁心得她首乾嘔。
倒了尿壺還得拿水衝乾淨,衝不乾淨女幹事檢查的時候又要挨抽。
房間也得自己打掃,桌上不能有灰,被褥必須疊成方塊。
聾老太太那雙乾瘦的手這輩子頭一回拿掃帚,掃了兩下腰就疼得首不起來,想偷懶,女幹事拿著竹條在門口一站,她立馬又能掃了。
聾老太太的房間必須保持乾淨整潔,這是思想教育的一部分,邋里邋遢的人思想也不會端正。
十西天下來聾老太太瘦了整整一圈,原先還有些圓的臉上顴骨高高凸起,渾濁的老眼裡那股子睥睨全院的神氣被磨得只剩下一層怯生生的光。
聾老太太終於深刻地明白了一件事:在九十五號大院她是老祖宗,在街道辦她什麼都不是。
沒有人給她端屎倒尿,沒有人給她洗衣疊被,沒有人聽她罵街撒潑,她倚老賣老的那一套在這裡徹底不好使,竹條抽在小腿肚子上的滋味比什麼道理都管用。
王主任親自來通知她可以回去的時候,聾老太太正蹲在地上用溼抹布擦牆角。
聽見王主任的聲音,她條件反射地從地上彈起來,柺杖差點脫手,站穩了才敢抬頭看人。
王主任翻著手裡的資料夾,語氣公事公辦:“兩個星期教育期滿,初步考核合格,回去以後要端正思想,遵守社會秩序,再犯事就不是教育班的問題了。”
聾老太太拄著柺杖連連點頭,那頭點得比在院裡給易中海點的時候虔誠多了,她顫顫巍巍地收拾好自己那點破行李,一件換洗的褂子洗得發硬,一雙布鞋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層。
走出街道辦大門的時候冷風迎面撲來,聾老太太眯起渾濁的老眼,打了個哆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