聾老太太拄著柺杖，邁著小腳慢悠悠地往南鑼鼓巷走，不是不想走快，是她那雙小腳從小裹到現在，走快了腳骨鑽心疼，只能一步三晃地往前挪。
易譚氏從供銷社買了瓶醬油，挎著籃子往回走，遠遠看見一個佝僂的身影拄著柺杖在路上磨蹭，走近了才認出是聾老太太。
易譚氏腳步頓了一下，心裡飛快地盤算了一下，她拿不準丈夫現在對聾老太太是什麼態度，但是面上總要過得去。
她快走幾步迎上去，臉上堆出笑來：“老太太，您可算回來了，這一路冷不冷？餓不餓？”
聾老太太看見易譚氏，渾濁的老眼亮了一瞬，柺杖差點戳到地磚縫裡，顫巍巍地伸出手抓住易譚氏的胳膊肘，乾癟的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中海家的，老太太可想死你了。”
易譚氏扶著聾老太太慢慢往衚衕裡走，嘴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心裡把一會兒怎麼跟易中海說的措辭己經擬好了，就說是路上碰見的，不好不扶。
兩人走到中院，正好碰上許大茂從後院出來。
許大茂嘴裡叼著根菸，手裡捏著個大前門空煙盒，棉襖敞著懷，腳上趿拉著一雙舊布鞋，看樣子是要去巷口副食店買菸。
許大茂一看見易譚氏扶著聾老太太從穿堂進來，腳步就停了，嘴角慢慢往上翹，那張大長臉配上一撇小鬍子和眯縫眼，笑起來看著確實有點賤。
聾老太太看見許大茂，柺杖差點沒戳穩，趕緊把臉別到一邊去，在街道辦被關了十幾天，竹條抽小腿肚子的滋味還在骨頭縫裡留著，她現在看見許大茂比看見王主任還怵，王主任好歹是按規矩辦事，許大茂這個壞種一肚子壞水，誰知道他又要扣什麼帽子。
易譚氏瞪了許大茂一眼，扶著聾老太太想繞過他往後院走。
許大茂叼著煙往前邁了一步，歪著頭打量聾老太太，忽然嘿嘿一笑：“呦呵，老祖宗回來了！”
聾老太太聽見“老祖宗”三個字，渾身猛地一哆嗦，柺杖差點脫手，身子往後一仰差點沒站穩，幸虧易譚氏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街道辦裡女幹事拿著政策檔案一字一句念給她的那些話像鞭子一樣抽在她腦仁裡：以老祖宗自居是封建殘餘，搞封建殘餘是要挨竹條的。
聾老太太現在最聽不得這三個字，聽見就條件反射地小腿發顫。
聾老太太趕緊轉過臉來，推出一臉乾癟的笑。
那笑比哭還難看，滿臉的皺紋擠成一團，但嘴裡的話說得又急又誠懇：“大茂兄弟，瞎說什麼呢！這院裡哪有什麼老祖宗？都是街坊鄰居，互相幫襯，互相幫襯。”
聾老太太把柺杖往地上篤篤戳了兩下，像是要把剛才那三個字從空氣裡戳散：“老婆子年紀大了，腦子糊塗，以前有什麼言語上不周到的地方，大茂兄弟你別往心裡去。”
水池邊的張大媽手裡的搪瓷盆差點掉地上。
趙大媽正擰著一件溼衣服，手停在水池上方忘了動，水珠子滴滴答答落進盆裡。
孫大媽嘴裡叼著的半根黃瓜沒咬住，啪嗒掉在地上滾了兩圈。
她們在九十五號大院住了這麼多年，什麼時候見過聾老太太對人低頭？
以前許大茂在她嘴裡那可是壞種、沒良心的、黑了心腸的狗東西，現在她叫許大茂兄弟？
還主動賠不是？
張大媽拿胳膊肘猛捅趙大媽，壓低聲音說：“聾老太太剛才叫許大茂什麼？兄弟？我沒聽錯吧？”
趙大媽嚥了口唾沫：“你也聽見了？她說許大茂兄弟……”
孫大媽從地上把黃瓜撿起來在圍裙上蹭了蹭：“許大茂的樣兒我瞧著都害怕，更別說她了，她是真被許大茂整怕了，哪還敢惹這煞星。”
張大媽撇撇嘴：“以前多橫啊，張口閉口就壞種，現在倒好，主動賠不是，許大茂這招真夠狠的，把人弄進街道辦關了十幾天，放出來就老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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