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譚氏把熱毛巾遞給聾老太太，端起臉盆剛要轉身出門，聾老太太一把抓住她的袖子。
那雙乾瘦的手指抓得死緊，指甲縫裡還嵌著在街道辦擦牆角時留下的黑泥。
“中海家的，你先別走。”
聾老太太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討好的急切，另一隻手指著窗戶上那幾塊被許大茂拆走玻璃後留下的空框子，冷風正從豁口往裡灌：“你看這窗戶，玻璃沒了，風首往屋裡灌，我這把老骨頭哪扛得住。你能不能幫我補一下？要不叫柱子來也成，他手腳麻利——”
易譚氏端著水盆的手微微一頓，聾老太太提傻柱的時候語氣還是跟以前一樣，像是在使喚一個隨時能喊來幹活的後輩。
聾老太太被關在街道辦十幾天，沒人跟她說過院裡的事，她不知道傻柱現在右腿打著石膏在正房炕上躺著，每天靠閻解放端稀粥窩頭續命，連自己倒尿壺都得花錢僱人。
“柱子來不了。”
易譚氏把水盆放在桌上，語氣盡量放平，“老太太，柱子腿傷了，走不了路了。”
“傷了？咋傷的？”
聾老太太愣了一下，抓著易譚氏袖子的手鬆了幾分。
易譚氏斟酌著該怎麼說，最後只挑了個最穩妥的說法：“被許大茂打的，右腳斷了，在炕上躺著呢。”
易譚氏沒提傻柱砸玻璃踹門的事，也沒提傻柱被紅星軋鋼廠開除廠籍的事，更沒提易中海在保衛科受的那頓打，還有現在每天在軋鋼廠累死累活的事。
這些事現在說出來，聾老太太指不定又要鬧出什麼動靜來。
聾老太太張著嘴愣了好一會兒，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最終只擠出一句乾啞的“許大茂這個壞種”，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易譚氏沒有接話，端起水盆往門口走，走到門口腳步又停了下來，腦子裡閃過水池邊那幫大媽盯著她看的好奇目光。
院裡的人都暗中觀看著呢，聾老太太回來了，易譚氏要是連窗子都不幫她糊，傳出去別人會說她易譚氏以前的善心全是假的。
說到底以前聾老太太拉屎拉尿都是她伺候的，整個街道都知道她是老好人，現在窗子窟窿都不補，以前那副熱乎的臉不就全穿幫了？
住在一個院子裡的人，誰不瞭解誰？
以前易中海很多事調解不了的時候，尤其賈張氏撒潑耍渾，都是聾老太太拄著柺杖上場，抽的賈張氏只能躲回賈家，聾老太太還得堵著賈張氏罵半天，罵的賈張氏連老賈和東旭都不敢召喚。
現在聾老太太被街道辦教育了十幾天，看著沒用了，易譚氏要是不管，以前易家得的好名聲，頃刻間就得瓦解，以前說的有多好，現在就得被傳的有多虛偽。
名聲本就是一把雙刃劍，怕的就是反噬。
“老太太，您先歇著。”
易譚氏轉過身來，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溫和，“我回去找幾張厚實紙，先幫您糊上，玻璃現在不好弄，老易每天下班回來累得倒頭就睡，也實在沒精力補，用紙先將就著吧，等紙糊上了，暖和點。”
易譚氏說完帶上門出去了。
聾老太太坐在炕沿上，看著風呼呼往房間裡灌，心裡那股罵人的火往上竄了一下，很快又被“老祖宗”三個字掐滅了。
易譚氏推門進去找了一疊舊報紙，又打了一小碗漿糊，拎著東西回到後罩房。
聾老太太坐在炕沿上看著她踩凳子糊窗子，漿糊刷在窗框上，報紙一張一張貼上去，冷風堵住了大半。
易譚氏糊完格子下來，聾老太太難得開口說了句“中海家的，麻煩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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