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大茂的身影剛從月亮門消失,聾老太太那張堆滿皺紋的臉就換了表情,她拄著柺杖往婁曉娥身邊湊了湊,壓低了聲音,語氣裡滿是過來人的通透和對婁曉娥的惋惜:“娥子,不是老太太挑撥,你看看他剛才那副嘴臉,你巴巴地回來看他,他連句人話都沒有,甩臉子就走,什麼東西!”
聾老太太頓了頓,拿柺杖戳了戳地磚,一副替婁曉娥不值的樣子:“你這麼好的女人,模樣好,心眼也好,整個西九城找不出第二個。許大茂還不知道珍惜,他遲早要後悔的!老太太活了現在,什麼人沒見過?許大茂這種就叫壞種,從根上就壞了,當初你嫁給他,那是他祖墳冒青煙,他倒好,翻臉就不認人。”
婁曉娥站在原地,聽著聾老太太這套熟悉的腔調,耳朵裡嗡嗡作響,同樣的話她以前聽過無數遍,每次聾老太太拉著她說許大茂壞話,她都覺得老太太是心疼她、向著她。
可此刻這些話落在婁曉娥耳朵裡,卻像鐵釘刮鐵鍋一樣刺耳,婁曉娥想了一路的“怎麼跟許大茂道歉”“怎麼讓許大茂消氣”,被聾老太太一陣“娥子長娥子短”攪和得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撈著。
現在聾老太太還在繼續數落許大茂,替她鳴不平,可她今天不是來聽這個的,她是來求和的,不是來聽人罵她前夫的。
“老太太,我還有事。”
婁曉娥打斷了聾老太太的話,語氣平淡,沒有以前那種親近,也不帶任何留戀,說完她輕輕把自己的手從聾老太太乾瘦的手指間抽了出來,不再多做停留,徑首朝月亮門走去。
聾老太太臉上的表情一滯,但她很快反應過來,趕緊拄著柺杖往前追了兩步,衝婁曉娥的背影喊道:“娥子!娥子!有空多來看看老太太!老太太天天想你!”
婁曉娥腳步不停,穿過月亮門進了中院,那聲“娥子”在身後追了一陣最終被院牆擋了回去。
中院水池邊,張大媽把洗衣盆往水池裡一擱,朝婁曉娥匆匆離去的背影努了努嘴:“聾老太太又在後頭喊上了,瞧瞧人家婁曉娥,連頭都沒回,我聽她追著婁曉娥問有沒有帶東西,這老太太咋好意思的。”
孫大媽從窗戶裡探出半個身子,接了句:“聾老太太最會這套了,以前婁曉娥沒離婚的時候,哪天不往聾老太太屋裡送點好東西?婁曉娥哪次回來沒給她帶東西?回了孃家,點心糖果也沒斷過。吃婁曉娥的,用婁曉娥的,還成天在院子裡罵人家前夫是壞種,有這麼辦事的嗎?”
話說著,孫大媽還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滿臉不屑。
趙大媽把手裡的溼衣服擰得啪啪響:“還拉人婁曉娥的手哭自己沒吃的,易中海家短了她一口?一大媽少端了一頓飯還是咋的?這人啊,倚老賣老慣了。”
趙大媽說最後一句時故意把聲音往聾老太太那邊揚了揚,惹得張大媽偷偷捅了她一胳膊肘,卻也沒忍住笑。
張大媽又拿抹布在水池沿上拍了拍,壓低聲音說道:“我跟你們說,許大茂出門我也瞧見了,臉黑得能滴水。婁曉娥好不容易回來想緩和緩和,還沒開口,聾老太太就拉著她又是訴苦又是叫娥子的。我看婁曉娥這回是真煩了,以前她多稀罕聾老太太,現在連頭都不回了。”
幾個人互相對視一眼,都不再多說,但眼裡的意味彼此都清楚。
婁曉娥快步穿過南鑼鼓巷,腦子裡亂成一鍋粥,她想起婁譚氏掰開揉碎給她分析的那些話,想起自己剛才差點又陷進去了,心裡一陣後怕。
自己以前怎麼那麼缺心眼,聾老太太說那些話的時候她竟從沒覺得哪裡不對。
婁半城和婁譚氏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忠伯剛端上來的茶誰也沒動,婁譚氏手裡拿著手絹,不時往大門口張望。
婁半城靠在沙發背上閉目養神,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膝蓋,節奏不快不慢,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婁半城只有在心裡不痛快的時候才會這麼敲。
大門推開了,婁曉娥走了進來,臉色蒼白,眼眶微紅。
婁譚氏騰地站起來,快步迎上去握住女兒的手,壓低聲音急切地問:“怎麼樣?見到大茂沒?關係緩和了沒有?”
婁半城睜開眼,沒有說話,只是把敲膝蓋的手指停了下來,目光落在婁曉娥臉上。
婁曉娥站在客廳中間,不敢看婁半城的眼睛,也不敢隱瞞,她把剛才在九十五號大院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說了,怎麼在許大茂門口等,怎麼被聾老太太截住,聾老太太怎麼賣慘怎麼哭訴,她一時心軟又安慰了老太太,結果許大茂開門出來看見兩人在一起,冷冷地繞開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婁譚氏臉上的期盼一點點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臉黑線,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話還沒出口,旁邊沙發上的婁半城己經站了起來。
沒有摔東西,沒有吼人,甚至沒有罵一句“沒出息”,婁半城只是惡狠狠地瞪了婁譚氏一眼,那眼神里滿是失望和遷怒,然後一言不發地轉身上了樓梯,書房門關上的聲音不重,卻讓客廳裡的空氣都跟著抖了一下。
婁譚氏站在客廳裡,看著低頭髮抖的婁曉娥,胸口劇烈起伏了好幾下,最終還是壓住了火氣,嘆了口氣說:“你呀,你呀,讓我怎麼說你好。”
婁曉娥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她知道自己又搞砸了,明明己經知道聾老太太在利用自己,明明己經在路上反覆告訴自己不要再被她牽著走,可到了跟前,耳朵一聽到那聲“娥子”,腦子又迷糊了,她恨自己怎麼這麼不爭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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