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曉娥坐在沙發上，臉色蒼白，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她再怎麼傻，這會兒也明白過來了，真要被嫁到那些成分好但身體有殘疾、死了老婆的鰥夫或者老光棍家裡，能有好果子吃？
那些人家要的是一個能幹活、能生養、成分清白的女人，她一個離過婚的資本家小姐嫁過去，婆婆能給她好臉？
丈夫能對她溫柔？
婁曉娥忽然想起以前那些同為資本家小姐的好姐妹，公私合營以後，有些姐妹比她嫁得早，嫁給了成分好的工人家庭，剛開始還寫信說挺好，後來信裡就漸漸變了味，有的說婆婆嫌她不會幹粗活天天罵她，有的說丈夫喝了酒動手打她，有的說生了女兒被全家嫌棄連月子都不讓好好坐。
她們羨慕婁曉娥嫁給了許大茂，說許大茂雖然嘴上損點，但從來不讓婁曉娥乾重活，不摔東西，不打人，還經常做飯。
當時婁曉娥還覺得是客套話，現在想想，那些姐妹說起自家男人的時候，信紙上的筆跡都在抖，怕是真話比信裡寫的還難熬。
以前婁曉娥覺得姐妹們誇大其詞，現在被親爹結結實實抽了一頓，趴在床上疼了一個星期，她才明白那些姐妹說的“捱打”不是拌嘴推搡，是真下狠手。
許大茂再怎麼樣，沒碰過她一根手指頭。
婁半城這一頓戒尺就讓她疼得下不了床，那些天天捱打的女人該有多難熬，一婚都被自己作成這樣了，二婚還能有好果子吃？
婁曉娥越想心裡越發涼，越想心裡越害怕。
就在這慌亂之中，婁曉娥想起了聾老太太，今天要是聾老太太不突然冒出來拉她訴苦，她己經在許大茂面前把話說開了。
每次都是聾老太太，每次她跟許大茂之間剛有點緩和的苗頭，聾老太太就在旁邊說許大茂的壞話，拉著她站隊，把她往許大茂的反方向拽。
以前婁曉娥不覺得，現在從頭到尾想一遍，聾老太太哪次找自己不是為了要東西？
哪次賣慘哭窮之後沒有順便拿走幾塊點心？
真為自己好，會當著自己的面罵自己丈夫是壞種嗎？
“媽。”
婁曉娥的聲音都發顫了，一把抓住婁譚氏的袖子：“那我怎麼辦？我總不能真嫁給那些人——”
婁譚氏看著女兒這副六神無主的樣子，倒是很淡定，她把婁曉娥的手從袖子上拿下來，拍了拍她的手背：“怎麼辦？將功補過，你首接去婦聯舉報聾老太太，就說她挑撥你和許大茂的夫妻關係，經常在你面前說你前夫的壞話，誤導你、利用你，破壞你們的婚姻。婦聯最恨這種倚老賣老破壞家庭的人了。你把這事辦成了，許大茂自然知道你的態度，聾老太太以後再想拿你當槍使也沒機會了。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你辦得利索點，還能在你爹跟前留點臉。”
婁譚氏看著婁曉娥臉上那副猶猶豫豫、狠不下心的表情，心裡那股火壓了又壓，最終還是沒壓住，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女兒是真沒救了，都到這一步了，刀都架在脖子上了，還在可憐那個把她當傻子耍的聾老太太。
婁曉娥能對聾老太太心軟，怎麼就不想想許大茂的感受？
怎麼就不想想自己現在的處境？
婁譚氏深吸了一口氣，看著婁曉娥那張未經世事的臉，心裡暗自嘆氣，婁曉娥被護得太好了，在婁公館當小姐，有爹媽撐著；嫁到九十五號大院，許大茂雖然嘴上不著調，但從來沒讓她吃過苦，洗衣做飯這些粗活她不用幹，回了孃家想住多久住多久，許大茂從不攔她。
“曉娥，媽知道你不忍心。”
婁譚氏壓下火氣，儘量把聲音放平：“可你想過你自己嗎？你不去舉報她，她也不會念你的好。”
婁曉娥低頭站著，手指還繞著衣角，臉上寫滿了不忍。
婁譚氏看著婁曉娥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知道不把話說透是沒用了，她走過去拉婁曉娥在沙發上坐下，給她倒了一杯茶，看著她嘆了口氣才開口：“曉娥，你和大茂的婚姻，從一開始就是不對等的，你以為是他高攀了你，畢竟你是婁家小姐，他是傭人的兒子，可他娶你，失去的其實更多，你知道嗎？”
婁曉娥抬起頭，眼神里帶著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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