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大茂在八仙桌旁邊的條凳上坐下來，吳瑞安給他倒了一杯茶。
許大茂把缸子端起來抿了一口，手指在缸沿上摩挲了兩圈。
“吳爺爺，有件事我得說在前頭。”
許大茂把搪瓷缸子擱在桌上，語氣平靜的說：“我結過一次婚，跟前妻過了好幾年，她身體看著挺健康的，這些年一首沒懷上。後來離了婚，她到現在也沒再嫁，我也沒再娶，這事就沒法驗證到底是誰的問題。我託人去問過，醫院裡也沒有能檢查這個的技術。怕的是萬一我身子上有毛病，到時候娶了人，給不了人家想要的，那不是害了人家一輩子。”
堂屋裡安靜了片刻，吳紅梅站在裡屋門口，手裡的圍裙邊被絞成了一根麻花，耳根的紅暈慢慢鋪滿了整張臉。
吳紅秀端著小米粥從門框後面探出半個腦袋，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成了圈，粥都忘了喝。
吳紅梅回過神來，一把拽住妹妹的胳膊把她往裡屋拖，吳紅秀被她拽得踉踉蹌蹌，手裡的小米粥差點潑出來，嘴裡還輕聲說著姐你拉我幹嘛。
裡屋門簾啪嗒一聲落下，姐妹倆的腳步聲消失在門簾後面，只剩下門簾還在輕輕晃盪。
吳瑞安看了許大茂一眼，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沒有追問他身子的事，也沒有追問孩子的事，反而問了一個許大茂沒想到的問題：“許師傅，我多嘴問一句，你和前妻是怎麼離的？你要是不想說，就當老頭子沒問。”
許大茂沉默了一會，他不想提婁曉娥和聾老太太那些破事，沒必要，離都離了，誰對誰錯，再去掰扯就沒意思了。
許大茂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又放下，只說了句：“緣分盡了吧。”
吳瑞安看著他，慢慢點了點頭，他沒有追問，也沒有打圓場。
事實上在發現孫女對許大茂有了別樣的感情之後，他就託了老關係去打聽許大茂的情況。
打聽回來的訊息很零碎，軋鋼廠三食堂大廚，六級炊事員，手藝好，人能幹，也有人在背後說他是小人、壞種，嘴碎，愛說閒話。
可真往細了追究，許大茂沒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和前妻離婚後，人倒是穩下來了，院裡的事也不摻和了，整天除了食堂就是回家，兩點一線。
今天許大茂主動登門，把話敞開了說，不躲閃，不狡辯，不踩著前妻給自己貼金。
緣分盡了，簡簡單單一句話，把前妻的是是非非全蓋住了，沒有半句怨言，這份坦蕩，讓吳瑞安心裡暗自點頭。
以前的許大茂是什麼樣他不知道，但眼前這個年輕人，活得明白，站得端正。
吳瑞安把搪瓷缸子擱在桌上，沒有再問什麼，他站起來走到醫書旁邊，把老花鏡重新架回鼻樑上，拿起毛筆在藥方上繼續寫了兩行字，邊寫邊頭也不抬地說了句：“許師傅，你這個人，比外頭傳的有意思。”
許大茂坐在條凳上，看著吳瑞安手裡那支筆在紙上不緊不慢地遊走，心裡頭那塊壓了好些天的石頭落了地，不聲不響，卻實實在在。
該說的話都說了，該坦白的也坦白了，許大茂站起來整了整棉襖領口，朝吳瑞安微微欠了個身：“吳爺爺，事情就是這樣，今天冒昧登門，打擾了，我先告辭了。”
吳瑞安把手裡的毛筆擱在硯臺上，慢悠悠地摘下老花鏡，卻沒有站起來送客的意思。
他用兩根手指輕輕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像是在斟酌什麼，然後抬起眼看著許大茂，語氣還是剛才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不要急，坐，你身體有問題，我早看出來了。”
許大茂腳步頓住了，他轉過身看著吳瑞安，沒有表現出驚訝，也沒有表現出失落。
只是重新在條凳上坐下來，雙手擱在膝蓋上，等著老爺子繼續說。
吳瑞安看著許大茂那副沉穩的樣子，暗自點了點頭，換了一般年輕人，聽到自己身體有問題，不是臉色大變就是急著追問，眼前這個年輕人卻穩得住。
“上回在軋鋼廠廠門口，我拍了拍你肩膀。”
吳瑞安把老花鏡擱在醫書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說：“當時就覺得你肩膀上的肌肉發僵，不是幹活累的那種僵，是腎氣不足、經絡不通的那種僵。剛才你坐在這兒，我又仔細看了你的氣色，顴骨下面泛青，嘴唇顏色偏淡，舌苔白厚，典型的腎陽虛。你這種情況，精子的成活率不會高，西醫的儀器查不出來，但我們中醫望聞問切，一眼就看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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