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婦聯的頭一個禮拜，聾老太太白天被關在小黑屋裡反省，晚上可沒閒著。
孫桂英這回動了真格，不光要收拾聾老太太一個，還要拿她當典型，警告西九城裡那些愛嚼舌根、挑撥人家夫妻關係的老太太們。
晚飯過後，兩個幹事押著聾老太太挨個大院去開全院大會，讓她站在院子中間當眾做檢討。
頭一回是在槐樹衚衕，聾老太太被押到院子中間的時候，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在她身上，有納鞋底的大媽，有端著搪瓷缸子的老頭，還有抱著孩子看熱鬧的小媳婦。
聾老太太站在那兒，乾癟的嘴唇抖了半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女幹事在旁邊拿著竹條輕輕敲了敲手心，聾老太太一個激靈，磕磕巴巴地開了口：“我……我叫聾老太太，我犯了錯誤……我不該在娥子跟前說她丈夫的壞話……”
聾老太太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小的成了蚊子哼。
回到婦聯的小黑屋，女幹事冷著臉問聾老太太今天檢討得怎麼樣，聾老太太自己都覺得丟人，低著頭不敢吭聲。
幹事說聾老太太態度不端正，明天繼續。
第二天晚上聾老太太被押到另一個大院，這回磕巴少了些，但聲音還是發抖，回到婦聯又是一頓批評教育。
第三天、第西天，一個院子接一個院子，有的院子大，人多，聾老太太站在中間腿肚子首打顫；有的院子小，人少，但那目光更聚焦，每一雙都像錐子一樣紮在聾老太太身上。
休息日也不得閒，白天街道上人多，孫桂英特意給聾老太太加場，上午一場下午一場，讓她站在衚衕口的空地上當眾檢討。
來來往往的行人停下腳步看熱鬧，挎菜籃子的老太太指指點點，剛下班的小年輕吹口哨起鬨，連推著板車收破爛的老頭都把車停下來伸長脖子往這邊瞅。
聾老太太站不住了也得站著，被幹事扶著也要把檢討唸完。
三個星期下來，聾老太太做檢討做得比背書還熟，一晚上能跑兩三個院子，進了院門站到中間，不用幹事催，自己就開口了：“我叫聾老太太，我犯了大錯誤，我在娥子面前說她丈夫的壞話，挑撥他們夫妻關係，吃人家的點心還罵人家丈夫。我倚老賣老，我不是東西，大家夥兒千萬別學我。”
語氣平淡，語速均勻，臉上的表情也是麻木的，連眼眶都不紅了。
剛開始還覺得丟人，覺得這老臉沒法擱，後來慢慢就麻木了，反正每個院子都是這套詞，臉皮磨厚了，心也跟著麻木了。
聾老太太偶爾還能在回去的路上跟幹事聊兩句，問下一場是哪個院子，今天晚上還有幾場。
那天傍晚，幹事把聾老太太押到了南鑼鼓巷九十五號大院，聾老太太站在熟悉的中院，看著院子裡那些熟悉的嘴臉——水池邊的張大媽搓著衣服的手停了，趙大媽拿胳膊肘捅她，易譚氏站在東廂房門口遠遠看著，眼神複雜，正房窗戶後面傻柱那張臉貼在玻璃上。
聾老太太深吸了一口氣，站到院子中間，把那段背了一晚上的檢討原樣唸了一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這一次聾老太太沒有發抖，也沒有低頭，唸完了朝院門口走的時候腳步也不拖，只是在經過易譚氏身邊時頭往左邊偏了偏，沒有看她。
聾老太太在婦聯被押著挨個大院做檢討的那三個星期，易中海每天下班回來都坐在東廂房的炕沿上，端著搪瓷缸子，眼睛盯著窗戶上糊的窗戶紙發愣。
易譚氏把晚飯端上來，易中海扒兩口就放下筷子，他不是心疼聾老太太，他是在算賬。
這老太太的名聲己經徹底壞了，以前在院裡被捧著叫老祖宗，現在成了全南鑼鼓巷的笑話，連帶著他易中海的名字也被人戳脊梁骨。
以前聾老太太是他的招牌，現在這塊招牌被婦聯劈成了柴火燒了，自己每天在三號倉庫扛大包累得跟死狗一樣，還要拿熱臉去貼一個臭了大街的老太太，圖什麼？
可不貼行嗎？
全院的人都看著呢，易中海要是敢現在撂挑子不養聾老太太，明天院裡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他淹死——看，易中海以前孝順聾老太太都是裝的，老太太一倒黴他就不管了。
想到這，易中海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擱，閉上眼睛揉了揉突突首跳的太陽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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